第146章 狗咬狗與「大禮議」

  第146章 狗咬狗與「大禮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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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爾耕醒了嗎?」魏忠賢沒有再搭理許顯純。

  「眼睛能睜開了,但還是很迷糊。」一個西廠執行回答道。

  「能回話就行,拖過來。」隨著魏忠賢一聲令下,平日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兼北鎮撫司僉事便像脫了水的癩皮狗一樣,被人拉了過來。

  「再給他兩巴掌,讓他清醒清醒!」傅應星命令道。

  「是。」執行掄圓胳膊,左右開弓,把田爾耕的鼻血都給抽出來了。

  「提督大人!」清醒過來的田爾耕顧不得擦拭鼻血,趕忙趴跪到地上。

  「還暈嗎?」魏忠賢堆出菊花般的笑容。可他越是笑得燦爛,田爾耕就越是覺得血寒。

  「不暈了!」

  「許掌刑說你陽奉陰違,一意孤行。」魏忠賢斜眼瞥一下許顯純,然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田爾耕。

  田爾耕一下子就反應過來自己被出賣了。但目前的當務之急不是和許顯純打口水戰。

  「卑職不是抗命,卑職只是認為掌衛事駱思恭私袒東林黨!有不臣之心!」田爾耕很清楚,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撇不清鄒大人死亡的責任了。

  但有責任不一定有罪。如果能讓皇上感受到自己的忠心,大事就能化小。只要不定罪上刑,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嚯!」魏忠賢來了興趣。「你有證據嗎?」

  「沒有。還在查。」田爾耕眼神一黯。

  「呵。這麼說就只是懷疑了?」魏忠賢輕笑一聲,眼球上翻。

  「駱思恭朝令夕改,前一日還令北鎮府司嚴查,但只過了一夜便下令偃旗息鼓,實在很難不讓人起疑。」田爾耕進一步將「抗命」的行為合理化。「北鎮撫司有繞開掌衛直奏皇上的權力。」

  「但你沒有奏。」魏忠賢冷笑。「司禮監、西廠甚至是你們的老東家東廠都沒收到過北鎮撫司的密奏。」

  「卑職是想著把懷疑坐實了再報給宮裡的,但但誰知道,鄒元.鄒寺卿這麼快就死了。」田爾耕這才惡狠狠地看向許顯純。「卑職特地囑咐這個畜生,要他小心『伺候』鄒寺卿,但他狗日的下手沒輕沒重。把鄒寺卿給『伺候』死了。」

  魏忠賢連頭都不點。「許掌刑,有這回事兒嗎?」

  「田同知,水刑是您叫我上的吧?」許顯純什麼都不顧了,再這麼審下去自己必死無疑。

  「你他媽上的是水刑嗎?」田爾耕憤怒地反問。

  「我只叫人拔了鄒大人的腳指甲,又上了點兒鹽而已。」許顯純幾乎是在吼叫了。「死不了的!」

  「鄒大人是讓你個蠢豬給逼死的!」要不是西廠的人在,田爾耕非得站起來踹許顯純兩腳。

  魏忠賢皺眉,然後朝傅應星招手。「去仵作那兒看看。」

  「是。」傅應星領命向詔獄跑去。

  「鄒大人到底怎麼死的!」一直沒說話的王承恩開口了。

  「回大人的話。」田爾耕回答道。「鄒寺卿是自殺的,他裹著棉被敲碎瓷碗,然後用碎片割開了自己的脖子。」

  田爾耕本想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示意。但他剛把手舉起來,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這不是咒自己麼!今天這事兒要是過去不了,說不定腦袋真就沒了。

  「自殺,呵。」魏忠賢頗有些同情地看向許顯純。

  對於許顯純來說,鄒元標怎麼死的根本不重要,反正人就是死在他手上了。與其靠「自殺」抗辯,還不如拉人下水:「田大人。您有選擇,我可沒有!不管怎麼樣,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在辦事兒啊!如果沒有您的命令,我又怎麼會對鄒大人用刑呢?您想爭功謀權,坐上那個位置。現在出事了,您可不能把責任都推給下面的人啊!」

  「你放屁!老子叫你審,沒叫你給鄒大人上肉刑!」田爾耕也不甘示弱地回敬。

  通過這一來一回的互相攀咬,魏忠賢基本搞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駱思恭不希望把事情鬧大,但田爾耕卻不願意就此收手。他只想從鄒元標的嘴裡摳東西出來然後向宮裡邀功,並不想把人給弄死。許顯純掌刑多年,下手也還有分寸,沒上傷筋動骨的刑。沒承想,鄒元標受不住自盡了。

  「夠了!」魏忠賢不想再聽了。

  等大堂恢復寂靜之後,魏忠賢轉頭看向王承恩,說道:「王少監,只要仵作那邊兒驗不出別樣的東西,這案子就算是審完了。」

  「是的。」王承恩點點頭。

  「王少監覺得該怎麼做?」魏忠賢問道。

  「還是先報上去吧。這主意還得讓聖上來拿。」王承恩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有理。」魏忠賢肯定道。「那就有勞王少監了。」

  「廠督要留在這兒?」王承恩問。

  「咱倆有一個人去書房就夠了。」魏忠賢嘿嘿一笑,頗有些讓功的意思。「我還得收殮鄒大人的遺骸不是?」

  「好,那下官就告辭了。」王承恩起身行禮,然後隨手指了幾個直屬於稽查局的執行。「你們幾個留下來幫執行局的兄弟。其他人,跟我一起回去。」

  「遵命!」

  「有勞。」魏忠賢表情不變,心中暗罵:討厭的小崽子。

  王承恩走到北鎮撫司衙門口的時候,他聽見後方傳來魏忠賢的聲音:

  「傅應星,帶幾個兄弟去棺材鋪買一副不失體面的木棺,走西廠的帳。」

  「是。」傅應星應答的同時,王承恩也邁過了北鎮撫司的台階。

  儘管案子已經問完了,但因為魏忠賢仍舊端坐在正堂主位上,所以北鎮撫司的一眾軍官也只好繼續跪著。

  「王承恩青年才俊,為人忠實,是我西廠最年輕的少監。他會把情況如實地呈報給皇上。」魏忠賢先是微笑著看向許顯純。「皇上聖明燭照、英明睿端.」然後又將視線鎖定到田爾耕的身上。「本督會以聖上之心為心,把這裡的差事辦妥帖的。你們起來吧。」

  「叩謝提督太監!」許顯純和田爾耕幾乎同時叩頭。他們都以為魏廠督是在暗示要偏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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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乾清宮,南書房。

  朱常洛一言不發地聽完了徐光啟的簡述。直到徐光啟畢奏叩首之後,他才開口問道:「你去頂替趙南星的位置,做東林黨的精神領袖.這就是劉一燝的主意?」因為鄒元標已經死在北鎮撫司了,所以朱常洛也就不再提及。

  「回皇上的話。這不僅是劉閣老的主意,也是臣的主意。」徐光啟回答道。

  「理由呢?」朱常洛從沒想過事情會如此發展。

  朱常洛一開始想的是,借熊廷弼以及遼東的事情敲打東林黨的實權派,好讓讓他們老實點兒。

  命令徐光啟乘著「西廠之議」的東風與東林黨接觸,也只是為了插根針到東林黨的核心圈子去。他曾想過引導並分裂東林黨。但這種事情急不得,因為東林黨分裂只會引發更嚴重的派系鬥爭。

  所以在皇極殿朝會之後,朱常洛也就暫時偃旗息鼓,沒有進一步追打東林黨。更有甚者,他還適度地敲打了方從哲,以免反東林黨的勢力搞什麼「乘勝追擊」,將朝局重新推回到萬曆中期那種你攻我伐的態勢。

  朱常洛根本沒料到朝會改制會鬧得這麼大,這麼彆扭。他原以為,這事情最大的阻力會來自內閣,因為無論是否上朝,這幫老頭兒都得在卯時開門後立刻入宮處理通政使司呈進來的奏疏。對他們而言,減少朝會的時間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的。基於此,朱常洛便在方從哲來書房求見時,暗示他配合自己。

  可內閣只在最開始的一段時間內,提出了只有象徵意義的反對。等到事情發酵走偏,就連內閣里最堅定的反對者史繼偕都沉默了。而鬧得最凶的,恰好是被朱常洛視為最大受益者的六科十三道言官。

  這些人品級不高,俸祿極低,還沒有灰色收入,買不起皇城周邊的宅子,好些人幾乎是貼著城牆住的。他們要上朝,就得起大早,然後步行差不多半個時辰進宮。

  朝會上基本輪不到他們說話,絕大多數人都是高官們照本宣科時的背景板。在朱常洛看來,搞朝會改制不僅是體恤自己,更是體恤他們。

  但事情就是這麼荒唐的發生了。受益最大、最該支持改制的一群人跳得比誰都高,逮著人就咬,擺出一副不把朝局攪渾誓不罷休的姿態,企圖把閣、部十五卿全部拉下水。

  起初,朱常洛只當這是兩派假借祖制的互相攻伐,於是便讓司禮監記錄並調查了各言官的黨派。內廷將名單擬出後,朱常洛也只是藉此敲打兩派的頭面人物,讓他們好好兒管管手底下的言官。大家都不要再鬧了。

  這時候,朱常洛還想著息事寧人,根本就沒打算借著朝會改制的事情搞擴大化。因為東廠剛完成重建,還在磨合,朱常洛也並不很信任錦衣衛,就連出門見人也只安排西廠隨護。

  西廠雖然能用,但在朱常洛的設計中,它只是一個內廷的監察機構。朱常洛並不打算讓西廠調查或懲辦外廷的官員。

  由於東林黨勢大,朱常洛在同時敲打方從哲和劉一燝這兩位頭面人物時,還專門給劉一燝上了額外的臉色。可最後,沒被上臉色的方從哲壓住了以浙黨為首的勢力,而劉一燝卻完全管不住東林黨。

  冬月十一,矛盾集中爆發。東林黨竟然趁著皇帝臨朝,直接對皇帝本人發起進攻。此時,朱常洛終於意識到,這群人並不單是要搞黨派鬥爭,更是要借朝會改制掀起泰昌朝的「大禮議」,逼朝廷乃至皇帝讓步。

  但相比如浮水之萍的進京藩王朱厚熜,朱常洛的境況要好得多。因為宮裡沒有昭聖慈壽皇太后這樣的人物,所以在太子即皇帝位之初,以王安為首的東宮宦官就基本完成了對內廷權力的接收,內閣也不是楊廷和這樣的權相的一言堂。

  朱常洛本來是想在萬曆四十八年最後的幾個月里完成對內廷的整肅。再在改元的恩科結束及天津開埠之後,從孫如游這樣腐儒衛道士入手,逐步裁汰腦子裡只搭了一根弦的文官,只保留最忠於君主的腐儒去看著所謂的「洋儒」,以防止新勢力無人制衡尾大不掉。可朝會改制變成了「大禮議」,那就只能調整計劃,提前動手了。

  儘管做了打擊東林黨的決定,但朱常洛依舊保持著應有的克制,只搞了適度的擴大化,而沒有搞無限制擴大化。他甚至親自調整並縮小了錦衣衛的打擊面,以保證在歷史上有正面評價的官員,以及微涉或無涉此事的官員能免受影響。

  他擬好了新的劇本和結局,可蝴蝶扇動翅膀從來不會只讓自己高飛。

  錦衣衛動了,所有人就動了。

  首當其衝的禮部尚書徐光啟最先做出反應,跑到內閣請求身為浙黨領袖的首輔方從哲保持克制。方從哲表面上不動聲色,甚至支持沈擴大黨爭,但私底下卻冒險與錦衣衛掌衛事駱思恭勾兌,以東廠的例子勸錦衣衛收斂。

  而徐光啟也被劉一燝說服,決定成為東林黨的領袖。

  「臣以為,剪除東林只能治標而不能治本。」徐光啟早就將用於說服皇上的理由準備好了。「當年張居正以『反對士子不務實學之陋習』為由禁止講學,以聖旨關閉全國書院,甚至沒收、拆毀各書院的土地房屋。以為除惡既盡,書院之風即可永絕。但張居正死敗之後,各地書院即死灰復燃。」

  「絕大多數東林成員或者東林的同情者,只是不滿於朝局之腐敗與黨爭之激烈。此亂源不治,即便沒了東林,也會有西林或南林。東林只是長歪了,不是爛根了。與其消滅東林,不如容留並控制東林。東林有匡正時弊之心,卻被所謂的意見領袖利用。只要替換掉胡亂引導輿論的領袖,換上由聖上恩準的領袖,東林就能為聖上所用,成為改制易綱,中興大明的利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