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泰山大人的命令
咚!咚!咚!
阜財坊,靠近內城西牆牆根的地方。陸宅的正門被人敲響了。
「阿九。去看一下。」除了她自己,已經沒人記得了阿九原本叫什麼了。
「好的。老爺。」儘管陸家只有阿九這麼一個從海家隨嫁過來的婢女,桌上也沒擺什麼菜,但兩夫妻吃飯的時候,她還是只能在一邊兒伺候著。
阿九跑到門口,拉開門閂,輕推開一個小小的門縫。
意外的,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老爺?」阿九趕忙將兩扇門扉一起推開。
「老爺!老爺來了。」阿九朝不遠處的灶房兼飯堂大喊道。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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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七八糟地喊些什麼呢。哪個老爺來了?」陸文昭放下碗筷,走推門離開灶房。海柔也將碗筷放下,但她卻沒有跟上來見客的打算。她這麼做只是為了等丈夫回來。
陸宅的灶房門和正門之間只有一棵原屋主種在裡邊兒的樹,因此陸文昭剛推開灶房的門就看清了來人。
「泰山大人?!」陸文昭很是意外,因為岳父海鎮濤從沒有來過位於阜財坊的陸宅。逢年過節都是他主動帶著嫡妻去大時雍坊的拜訪的海鎮濤。
陸文昭快走幾步,來到海鎮濤面前,恭恭敬敬地行晚輩禮:「小婿陸文昭拜見岳父泰山。」
「都是一家人,搞得那麼生分幹什麼。」海鎮濤佯怒嗔怪,然後輕問道:「海柔呢。」
「海柔在」
「呀!爹!」陸文昭話音未落,海柔便從灶房裡出來了。她聽見了丈夫的驚呼,知道來客是爹,便火急火燎地跑出來。
「您來啦!」海柔的眸子裡閃過顯見的驚喜。
「都嫁人了,還像個小孩兒似的。」海鎮濤板著臉,但眼神里滿是溫柔。
「娘還好嗎?」海柔問道。
「好得很。一天到晚閒不下來,明明是她囉唆得不行,還嫌我麻煩。這不,來你這兒避禍了。」說話時海鎮濤的主視線聚焦於海柔,但他卻分了極多的注意力到眼角的餘光,以觀察站在身側的陸文昭。
陸文昭一句話也不插,只靜靜地聽著父女二人閒話家常。
他其實很不會和海鎮濤打交道,因為這個嚴肅刻板的男人不僅是他的岳父泰山,更是提攜他的上司。可以說,沒有這門兒親事,他是不可能在這個歲數就襲上爹世襲的職,成為實職百戶的。所以陸文昭雖然沒有倒插門,但在海鎮濤面前,感覺也差不了多少。
儘管海鎮濤一直在和女兒拉家常,不過他可沒忘記此行的目的是什麼。見陸文昭一直跟塊木頭似的杵在那兒,海鎮濤只好主動開口說道:「天寒地凍的,就不請我進去坐坐?」
「泰山大人,請!」陸文昭本來是打算等二人結束對話,再請海鎮濤進屋喝茶的。
「你們不是從這個屋子裡出來的嗎。」海鎮濤指向陸宅的灶房,疑惑地問道。
「.,這是灶房。我和海柔在裡邊兒吃晚飯。」陸文昭尷尬地說道。
「在灶房吃飯?」海鎮濤倒也沒什麼表情。
「天冷了嘛,從灶房端到飯廳難免採風經雪。」海柔貼心地打圓場道:「所以我就想著還不如現做呢。」
「叫木匠造個爐車嘛。又費不了幾個銀子。」海鎮濤頗有些不滿地看著陸文昭。
「就這麼大點兒院子,要什麼爐車。」海柔快步走到會客的屋子,拉開門。
「泰山大人,請!」陸文昭擺手說。
所謂會客的屋子,也就只是一間擺著屏風分割桌子和土炕的臥室。
海柔在場,海鎮濤也表達過來這裡找女兒的意思,陸文昭便只當這是一場爹來看女兒的家庭聚會。
他一句不停公務上的事兒,因為這會讓家庭聚會看起來像是工作匯報。但除了公務,陸文昭就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和海鎮濤攀談了。他又愣在那兒一動不動一言不發,除了站改坐,和之前也沒什麼不同。
「衙門都還沒散,你們就吃晚飯了?」海鎮濤看向陸文昭,問道。
「回泰山大人的話。」陸文昭一開口,那種匯報工作的感覺便出來了。「這是因為.」
「賢婿還是把我當外人啊?」海鎮濤挑眉說話打斷陸文昭。
「小婿不敢。」陸文昭趕忙搖頭。
「那就好好說話,別什麼回不回的,也別什麼因不因為的。這又不是在衙門裡。」海鎮濤朝阿九招手。「阿九。」
「老爺。」阿九走過來。
「去給我泡杯熱茶來。」海鎮濤儼然一副主人對僕人的口氣,正對應了「沒把自己當外人」。
「好的,老爺。」阿九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暗示,只本能地聽從了主人的吩咐。
阿九走後,海鎮濤朝陸文昭略微揚頭,示意他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
「泰山,是這樣的。」陸文昭擠出微笑,努力調整自己的措辭。「前段時間,小婿不是從本部衙門那裡接了個差事嗎.」
「軟禁的差事。」海鎮濤點點頭。
「.對,就是這趟差。您也知道,這種差事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得有人看著。十二個時辰不停,這就得輪班兒。」
「原來如此,輪到夜班兒了?」海鎮濤問道。
「對。」陸文昭點點頭。
「軟禁這種差事,做好了沒功勞,辦岔了吃掛落。還容易黑白顛倒不著家.」海鎮濤用引誘的語調緩緩說。
不過陸文昭沒引誘上來,海柔卻順杆子往上打了:「爹,那您給他換一個唄。」
「.」陸文昭回過味兒來,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眼角微抽,一言不發。
陸文昭沒有主動求差,這讓海鎮濤有些失望。不過海柔拋出的話茬也夠他接著說下去了:「我這兒正好有份兒好差事。賢婿願不願意接啊?」
「小婿手裡的活兒是掌衛事大人親自給派的。」陸文昭用充分的理由婉拒道。
「無論是誰派的差,這活兒也不過是軟禁。」海鎮濤輕輕一笑說。「你可以兼差嘛。手下有一百多號兄弟,還怕看不住兩個女流?」
「對呀。兼差嘛。」海柔知道丈夫的謹慎的同時功利心又很重。「那邊兒的差交給盧大人或是沈大人看著就好了。」
「我這.」陸文昭連差事的內容是什麼都不想問。因為海鎮濤主動來找他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而且他幹了這麼久的錦衣衛,悟出了一個道理:好的差事得花錢買。「泰山大人,小婿囊中羞澀,實在沒錢上下打點了。」陸文昭繼續用自認為合適的理由婉拒。
因為岳父自己也要上下打點,所以就算是找岳父要差,也是要付錢的。
「沒事。」海鎮濤就像是沒聽出言外之意似的,直接從懷裡摸出一份兒硬質封面的文書遞給陸文昭。「這差事不是求來的,沒花錢,不需要上下打點。」
陸文昭打開文書才發現,這不是什麼細節說明,而是一封已經簽字蓋章的正式命令:.格式開頭.茲令,東司房緝事百戶陸文昭,嚴審罪官孫如游。
不同於經歷司對東司房的「轉交」,「命令」是不需要接令之人蓋章同意的。
陸文昭明白了。自己的岳父泰山根本不是來看女兒的,這也不是什麼父女之間的家庭聚會。海鎮濤就是來派差的。
「泰山大人,您還真是照顧小婿啊。」陸文昭將笑意擴至最大。
這時,阿九端著三盞茶走了進來。
「那可不!」海柔直了直腰板兒,頗有些驕傲的意思。「爹最好了。」海柔從茶盤上取下一杯茶,殷勤地放到父親跟前。
「那是,自家人嘛。」海鎮濤的心底升起一股隱隱的愧意。於是他多說了兩句:「這差事不好辦,但要是能辦好了,那就是一個往上跳的機會。孩子你已經走到頭了。」
陸文昭一怔。一時間,懷疑、疑惑、銘感等情緒同時湧上心頭。良久沉默,直到海柔將另一盞茶放到他面前,陸文昭才開口說道:「多謝泰山,小婿省得。」
「那我就走了。」海鎮濤揭開盞蓋,微抿一口,起身告辭。
「爹,我送您。」海柔站起身。
「不用了。就幾步路。」海鎮濤擺手止住海柔,然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陸宅,回到東司房的馬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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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海鎮濤離開後,海柔才注意到,在父親面前堪稱謹小慎微的丈夫還坐在木墩子上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文書。
「沒問題。我還得謝謝你呢。」陸文昭回過神來,放下文書,走到海柔面前,輕輕地摟住她。
海柔溫柔地回抱丈夫。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丈夫抱住她的下一瞬,陸文昭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見了。就算他完全沒想過要參與也知道,東司房的監牢里原是沒有東林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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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已過,太陽西沉,皇帝結束了他一天的工作。
「主子,今兒還是翻牌子嗎?」王安揉了揉鼻樑,臉上爬滿了倦意。
「不翻了。走宮吧。」朱常洛擺擺手。「就去.」朱常洛剛想說話,就聽外邊兒傳來一聲通報:「皇長子朱由校求見。」
「外邊兒那個不開眼的奴婢是誰?」朱常洛沉下臉。「朕的兒子來找朕還需要通報嗎!」
「奴婢這就讓他滾。」王安趕忙說。
「父皇!」朱由校聽見了父皇的聲音,趕忙推門入殿,解釋道:「父皇,是兒臣讓他通報的。」
「朕不是跟你說過了麼,只要門沒關,南書房你可以隨意進出的。」朱常洛神色稍霽。
「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朱由校撩袍下跪。
「搞得這麼嚴肅幹什麼?你說就是了。」朱常洛示意朱由校站起來。
「兒臣請求父皇不要讓孫師傅入閣。」朱由校不僅沒有起來,反而給父皇磕了一個頭。
「為什麼啊?」朱常洛問道。
「兒臣想請父皇恩准,讓孫師傅和兒臣一起去天津。兒臣蒙學未久,無論是聖人之學,還是治世之踐都甚為淺薄。貿然州牧,難免失措,兒臣無功而返事小,深負聖望事大。孫師傅才華橫溢,言即中的,又頗有遠見卓識,若能得孫師傅之輔佐,兒臣必能如魚得水,不負重託。」朱由校一下午的時間全用來措這段詞了,連徐光啟的課都沒怎麼聽。
「怪不得。」朱常洛這才知道孫承宗為什麼會拒絕入閣。「榜眼去給知府做幕僚。這是屈就啊。」朱常洛打趣道。
「父皇這是同意啦?」朱由校抬起頭,笑問道。
「你拿什麼來換呢?」朱常洛反問道。
「換?」
「當然了。」朱常洛笑著說:「這樣吧,天津港城給政策不給錢。只要你答應這個條件,朕就把孫師傅給你。」
「或者宮裡撥一百萬兩給你。孫師傅還是該入閣入閣,該教書教書。」朱常洛伸出兩根手指,說道:「二者擇一。你選吧。」
「兒臣要孫師傅。」朱由校沒有絲毫猶豫。
「嚯!答應得夠快啊。」朱常洛欣賞地點點頭。「那就這樣吧。」
「兒臣叩謝父皇天恩。」朱由校再次叩首。
朱常洛笑道:「快滾。南書房要散衙了。」
「父皇,兒臣還有一事相求。」朱由校站起身,拱手拜道。
「外邊兒那個?」
「是。兒臣求父皇饒過他。」朱由校點點頭。
「以後少給奴婢們惹麻煩。」
「兒臣謹記。」朱由校乖巧地點點頭。「兒臣告退。」
「你起來吧。沒事兒了。」朱由校合上門,對通名的宦官說道。
「奴婢要向皇上請罪。」宦官說道。
「唉。算了。」朱由校搖搖頭。
朱常洛跨出殿門,發現那個通名的宦官還在門口跪著。「你起來。」
「奴婢有罪。」
「朕赦你無罪。」朱常洛越過宦官。「王安,還留他在這兒辦差。」
「是。」王安應諾。
「奴婢叩謝主子天恩。」宦官朝著皇帝的背影連磕三個響頭。
「把這奴婢嚇著了。」走遠後,朱常洛又吩咐王安。「賞他點兒銀子。」
「是。」王安應諾後問道:「主子爺,今兒去哪一宮啊?」
「就乾清宮,去西暖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