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孫傳庭進京
和煦溫暖的冬陽只在京師上空掛了一日,便被夾雪帶冰的烏雲遮住了。萬曆四十八年冬月十四,又是一個見不到太陽的陰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東江米巷靠近禮部的地方有一家名叫「陽明酒家」的小酒肆。這家酒肆和新建侯王守仁沒有任何關係。它之所以叫這名兒,只是因為它夾在正陽門和大明門中間。
陽明酒家的位置很好,往北走不了幾步路就是大明的心臟,吏部、戶部、禮部、兵部、通政使司、鴻臚寺、五軍都督府、錦衣衛指揮使司等機要部門都在這兒。
不過陽明酒家做的不是大官兒的生意,而是六品及以下的小官兒們的生意。各部的主事、郎中、寺丞,各科的給事中、都給事中,上朝的不上朝的,凡是來不及在家裡用飯的,基本會來陽明酒家點兩碟小菜對付對付。
跟其他酒肆茶坊一樣,在飯點以外的時間,陽明酒家裡也就只剩了歇腳喝茶的小民,或是傳信偷閒的小官。
「來兩屜肉包,一碗臊子麵,再來一碟兒鹹菜。」青年人推開門,抖了抖的積在棉質披風上的細雪。晃動間,披風下七品官服的衣擺露了出來。
「好嘞。」儘管現在吃午飯早了點兒,但跑堂的小廝還是擺出如常的笑容迎了過來。「客官要來壺茶嗎?」
「不了。吃頓飯就好。」青年人剛坐下,就聽見鄰桌客人高談闊論的聲音。
「你們知道嗎?」轎夫打扮的中年人給自己倒了一杯粗茶,然後伸出食指,往天上虛戳了幾下。「上邊兒要『倒東』。」
「放屁,就抓幾個官兒,怎麼倒?」另一個轎夫反駁道。「內閣部堂可一個都沒抓呢。」
「拔出蘿蔔帶出泥。審一審不就出來了。」年歲明顯較長的老挑夫想起了小四十年前的事情:「上次這般興師動眾派錦衣衛去衙門裡抓人,還是萬曆十年末,先帝爺倒張的時候。一開始也沒抓幾個人,可之後.」
孫傳庭默默地聽著,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等跑堂的小廝端著餐盤走過來,他才開口問道:「京里最近出什麼事兒了嗎?」
「客您是今天剛進京的吧?」小廝將孫傳庭點的菜一樣樣地擺到桌面上。
「你是怎麼知道的?」孫傳庭疑惑道。
「昨天,錦衣衛大白天闖進衙門抓了好些個當官兒的,其中還有三品大員。」小廝放下菜,收起餐盤,但並未離開。他很樂意和客人多聊幾句。「這種事兒瞞不住,現在京里到處都在傳了,說什麼的都有。您穿著官服,還對此一無所知,那肯定是今兒進的京。」小廝眼睛尖,在孫傳庭抖披風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當官的。
「過了一夜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北京城?」孫傳庭有些驚訝。
「傳沒傳遍我不知道,反正我見過的人基本在討論這事兒。」小廝回答道。「就連大理寺卿、禮部侍郎這樣的官兒都給抓了,傳得快點兒也正常。」
「嗯。」孫傳庭點點頭,不再與面前的少年討論此事。「你忙去吧,門口來人了。」
「好嘞。」
孫傳庭就著醃鹹菜吃著包子,不時往嘴裡扒拉兩口面。兩顎開合之間,他的腦子也動了起來:市井小民知道抓人不奇怪,但只一天,坊間就曉得具體有哪些人被抓,這多半就是有心人故意散布的了算了,關我什麼事兒,還得去通政使司復函呢。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這頓遲來的早飯,然後對著木質吊牌上寫著的價錢,摸出十幾文銅板兒排在桌面上。「結帳。」
「客官,多了五文。」來這兒吃飯的小官兒摳搜得很,沒一個願意給小費。
「我把馬放這兒,你們幫著餵點兒草料,再餵點兒水。」孫傳庭說。
「再添三文,還能讓您的馬吃上豆子。」小廝提醒道。
「成。」孫傳庭又摸出三文錢。
吃完飯,腹空絞痛的飢餓感消失了,孫傳庭又恢復了神采奕奕的樣子。出了陽明酒家,他便邁著大步向通政使司的方向走去。
「不會吧?」孫傳庭進入通政使司看到排著的長隊,情不自禁地哀嘆了一聲。
「你來這兒遞題本還是奏本啊?」穿著八品官服的知事走到孫傳庭身邊問道。
「有什麼講究嗎?」
「昨兒沒有,今兒有。」知事說道。「如果是奏本就甭排隊了,到那邊兒去登記完你就可以放下東西回去了。如果是題本,不好意思,老老實實地等著。」
「今天怎麼這麼多人。」
「出這麼大事兒,能不多嗎。彈劾的,勸諫的。各司各衙,各黨各派都要說話。今天恐怕又得收幾百封章疏。」知事看向門外,見下一個朝衙門來的人還得再走一會兒就多說了幾句。「這是通政使司的慣例。事兒不多,提奏一起收,事兒多了,那就分開收。」
「我不上題本也不上奏本,我是來復函的。」孫傳庭說道。
「哎喲!都要過年了,還有進京的知縣啊?」知事有些意外。
「.」孫傳庭攤開手聳聳肩。「是你們先發函給我,我才能來這兒復函啊。」
「你收到的函肯定不是我經手的,不然我肯定記得」見下一個人來了,知事便加快了語速。「直接去左通政大人那裡,用不著排隊。」
順著知事的引導,孫傳庭很快就來到了左通政的辦公堂廳。
「孫傳庭。孫伯雅。」左通政找到了相應的記錄。「哪兒的人啊?」
孫傳庭知道這是為了自己的確認身份。「山西代州振武衛人,祖籍河南光山。萬曆四十六年鄉試中舉,萬曆四十七年中三甲第四十一名。」
「行了。去吏部報到吧。」左通在文書上蓋好公章,然後將之遞還給孫傳庭。「你去吏部的時候小心說話。」
「大人怎麼了?」孫傳庭問道。
左通政捋了捋掛在下巴上的蒼勁白胡,好心地提醒道:「也不知道叫你來北京幹什麼。反正你來的不巧。昨天錦衣衛在吏部抓了好些人,周部堂現在肯定惱火的很。」
「事情很嚴重嗎?」孫傳庭又問。
「皇上呼來一陣驚雷,但這雨要怎麼下,沒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看得出來,左通政很喜歡他的鬍子。「趕緊去吧,再半個時辰又到飯點兒了。」
「多謝大人提醒。學生知道了。」孫傳庭拱手行禮。
通政使司靠著南薰坊,旁邊是鑾駕庫,要去吏部得走回頭路。
來吏部,孫傳庭立刻就感到一股和通政使司截然相反的蕭索之意。他打起精神,硬著頭皮走進正堂,發現吏部尚書周嘉謨正拿著一支蘸好了墨水的筆,盯著案頭髮呆。
得了左通政的提醒,孫傳庭沒有貿然打擾周部堂,而是杵在哪裡等周部堂注意到自己。
「唉!」過了好久,周嘉謨才長嘆一口氣。他執筆的右手微垂下,但就在毛尖即將接觸到紙面的時候,周嘉謨又把筆給收了回來。「唉!」周嘉謨想為被抓走的本部官員求情,但寫完格式開頭,就再也憋不出半個字了。
「嗯你誰啊?」看著眼前這個高大魁梧,穿著七品官服的年輕人,周嘉謨立刻就想起了昨天闖進衙門的有著同樣特徵的人:難不成又是錦衣衛?
「.」孫傳庭謹記教誨,沒有多話,而是伸手入懷,拿出一本被硬殼包裹的文書。
「你要拿我?」周嘉謨本能地以為年輕人掏了一本駕帖出來。
「部堂大人.」孫傳庭看周部堂驚弓之鳥的樣子,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我奉函進京,通政使司那邊讓我來吏部報到。」
「嗯?這也不是述職的時候啊。」知道不是錦衣衛,周嘉謨鬆了口氣。他接過文書,打開來看。「孫傳庭,河南永城縣知縣」周嘉謨心亂如麻,一時半會兒想不起這個七品芝麻官是誰,便起身去尋找最近一個月的案牘。
最⊥新⊥小⊥說⊥在⊥⊥⊥首⊥發!
沒多久,他翻到了。「內閣下的調令?」周嘉謨很是疑惑,因為除非發生大事,否則內閣是不會跳過布政使司直接過問縣一級的事情的。
他接著往後看,隨即便明悟過來。「怪不得,內閣要調你去遼東。」
「三年還沒考滿啊,怎麼會調任呢?」孫傳庭從沒請託過,也沒來得及捲入派系鬥爭。所以在他的視野里,調任只能是因為考滿。
「我怎麼知道。遼東地方的庶務現在歸內閣直管。你來吏部只是走個程序而已。」周嘉謨沒心情和這個七品知縣過多掰扯。他在相應的文書上簽名蓋章,然後把它們堆迭著放到案頭上。「拿走,去兵部。」
「為什麼要去兵部?」孫傳庭心感疑惑。
「遼東在打仗啊!」一想起遼東,周嘉謨就來氣。因為東林黨里的好些人都是因為插手遼事、污劾熊廷弼被抓的。
「好吧。多謝部堂大人。學生告退。」孫傳庭拿起文書拱手拜別。
孫傳庭走後,周嘉謨坐回自己的位置,看著除了格式化的開頭外一字沒有的奏疏,愁容再次爬到了他的臉上。周嘉謨再度嘆氣:「唉!鄒元標被抓了,劉一燝和韓爌也不出來召個會商討對策,搞得我連題本該怎麼寫都不知道。」
兵部在鑾駕庫的另外一側,所以出了吏部之後孫傳庭又走了回頭路。
兵部正堂沒什麼人說話,只聽得見桌磨椅擦的聲響。同樣是少言多默,不如通政使司那般喧鬧,可比吏部的陰沉,兵部顯然多了幾分從容。尤其是穩坐主位的尚書崔景榮,從容得簡直像是悠然。
崔景榮手裡捧著一杯茶,茶香氤氳上升,在冰涼的空氣中凝出實質。他輕吸一口,直上的水汽便在他的鼻尖久縈不去。
「你是哪位啊?」崔景榮砸吧砸吧嘴兒,似在品味茶水的後韻。
「學生是河南永城縣知縣孫傳庭,通政使司發函叫我來京,復函後叫我去吏部報到,吏部說調令是內閣下的,要我來兵部報到。」孫傳庭一口氣把周折往復的跑部經歷簡單地說了一遍。
「你就是孫傳庭啊。」崔景榮一聽就知道這年輕人是誰。
「部堂大人知道學生?」孫傳庭去年進京參考的時候,崔景榮還在宣大山西等處總督軍務併兼辦糧餉。
「當然了。你可是要去瀋陽的人。兵部上下都知道你。」崔景榮笑道。
「瀋陽怎麼了?」孫傳庭感覺自己從進京以來就一直保持著疑惑的狀態。
「瀋陽不怎麼。可熊廷弼的經略行轅就在那兒。那傢伙可不好對付。不過.」崔景榮又喝了一口茶。「.你這身板兒,應該經得起他的折騰。」
「熊經略很難相處嗎?」孫傳庭問道。
「他是個直率的人。如果你對他的胃口,應該還是好相處的。」崔景榮朝孫傳庭招手。「把文書拿過來吧。」
「都在這兒了。」
「恭喜你,你連升兩級,現在是正六品兵部主事了。」崔景榮在任官文書上簽字蓋章,然後遞還給孫傳庭。「去都察院吧。」
「去都察院?」孫傳庭覺得自己的像個陀螺,抽一鞭子跳一下。但無論跳到哪兒,始終在同一個區域裡打轉。
「當然要去都察院。內閣叫你以巡按的名義去瀋陽管理庶務,給你掛的銜是主事兼御史。兼了御史,你能不去都察院報到嗎?」兵部沒有一個人被抓,因此崔景榮比周嘉謨要耐心得多,而且孫傳庭的體格還很對崔景榮的胃口。「兵部主事兼都察院御史,巡按瀋陽。繞這麼大一圈兒其實還是干知縣的活兒。」
崔景榮想了想,又好心地提醒道:「快飯點兒了,就算你現在跑著去也到不了都察院。下午再去吧,你可以先去戶部,應該趕得上。」
「這些職銜和戶部有啥關係?」孫傳庭問道。
「小子,你轉懵啦。」崔景榮輕笑一聲,反問道:「進京和赴遼的差旅費你不去戶部核銷申報,打算自己掏啊?」
「哦,對!路費。我馬上就去。」
「別忘了都察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