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沙發不算太舒服,但折騰了一天,身體到底比嘴誠實。他側身蜷在沙發上,大衣搭在腰腹,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大約睡了一個小時。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浴室方向傳來水聲,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緊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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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太奇怪了。
像有人在脫衣服。而且是認真地、不緊不慢地、一件一件地在脫。
賀隨的意識瞬間清醒。
他睜開眼,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見了一個讓他瞳孔地震的畫面——
童畫站在沙發和床之間的空地上,背對著他,正在解自己的牛仔褲扣子。外套已經扔在地上了,衛衣脫到一半卡在腦袋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線,在昏暗的光線里晃得人眼暈。
」童畫!!」
賀隨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按住她正在扒褲子的手,另一隻手把她的衛衣從腦袋上拽下來,幾乎是同時完成的動作。
」別隨便脫衣服!!」
童畫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她那雙貓眼裡全是水霧,瞳孔渙散,明顯還沒清醒。
但她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張臉——努力了三秒之後,她做出了判斷。
」啊——!!」
一個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了賀隨的左臉上。
」流氓!!女寢有流氓啊啊啊——!!」
賀隨被扇得頭一偏,左臉火辣辣地疼。下一秒,她的尖叫又精準地灌進他耳朵里,他整個人像是被聲波武器集中攻擊了一樣,腦子裡嗡嗡作響。
」童畫!!是我!!賀隨!!」
巴掌停了。
尖叫也停了。
童畫眯起眼睛湊近他,鼻尖都快懟到他臉上了,仔細地、認真地、像驗鈔機一樣反覆辨認了好幾遍。
然後她捂住嘴,眼睛倏地亮起來。
」我去!小帥哥!」她笑嘻嘻地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讓賀隨後背發涼的興奮,」還沒睡啊~?」
賀隨:」…………」
他捂著臉,深吸一口氣。
江沫,你是不是漏說了什麼關鍵信息。
童畫喝醉了之後,難道還有第二人格?
童畫完全沒在意他的沉默,反而主動往前湊了一步,歪著腦袋打量他:」你怎麼在這啊?」
」哦——」她拖長了音,像是理解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然後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肌。
賀隨渾身一僵。
」挺有料的嘛~小帥哥~」童畫笑嘻嘻地又戳了一下,」練過?」
」童畫。」
」嗯?」
」我是你男朋友,不是夜店的模子。」
童畫愣了兩秒。
然後她爆發出一陣笑聲,笑得前仰後合,差點站不穩:」男朋友?!哈哈哈哈你是我男朋友?!我怎麼不知道我有這麼帥的男朋友?」
她說著,又湊過來,這次直接上手,隔著毛衣捏了捏他的腹肌。
賀隨整個人都要炸了。
」你手放哪——」
」噓——」童畫豎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嘴唇上,歪著頭笑嘻嘻的,」別說話,讓我檢查一下。」
」檢查什麼?」
」我男朋友的身材呀~」她理所當然地回答,手指還在他腹肌上戳來戳去,像是戳一塊剛出爐的麵包,」不錯不錯,本宮很滿意。」
賀隨抓住她的手腕,聲音低沉下來:」童畫,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嗎?」
童畫仰著臉看他,那雙眼睛裡全是醉意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點挑釁的笑意。
她掙開他的手,忽然往後退了一步,雙手一攤,一副」我豁出去了」的表情。
」你想幹嘛直說嘛~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
」我拐什麼彎——」
」都帶我來酒店了,」童畫用手指點了點他的胸口,」還裝什么正人君子?」
賀隨:」…………」
他此刻的內心戲極度複雜。
一方面,他知道她喝醉了,完全不清醒,他不能趁人之危。
另一方面,她被酒精激活的這個」第二人格」,簡直是個行走的撩人精,每一句話都在往他理智的邊緣瘋狂試探。
他在道德和欲望之間反覆橫跳,腦內已經進行了一場持續十秒的激烈辯論。
童畫見他不說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害羞啊?」她湊過來,鼻子都快碰到他的鼻子了,」沒事兒~我也頭一次!」
」頭一次什麼——」
」談戀愛呀~」她眨眨眼,」雖然是第一次,但我學得快!」
然後她雙手捧住他的臉——
賀隨還沒反應過來,她的嘴就湊上來了。
」mua。」
親了一下。
」mua mua mua——」
像啄木鳥一樣,一下接一下地啄在他的嘴唇上。
頻率極快,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帶著酒氣和甜橙味的溫熱。
賀隨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
童畫親了大概七八下,終於停下來,退後半步,滿意地舔了舔嘴唇,笑得像個偷到了糖的小孩:」怎麼樣?我技術不錯吧?」
賀隨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童畫。」
」嗯?」
」你明天睡醒了,記得這件事嗎?」
童畫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搖頭:」不記得。」
」那你明天會賴帳嗎?」
」賴什麼帳?」她茫然地眨眨眼,」我又沒幹什麼。」
賀隨:」…………」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捏住她的後頸,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
」行,那你明天也別記得。」
他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和啄木鳥那種完全不一樣——深、重、帶著克制後的失控和隱忍後的爆發。
童畫」唔」了一聲,一開始還掙扎了一下,然後很快就軟了,揪著他毛衣的領口,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掛在他身上。
賀隨一隻手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吻得又深又狠,把她嘴唇里那股酒味和甜味全都捲走了。
童畫被親得喘不上氣,在他懷裡嗚嗚地抗議,揪著他領口的手指都發白了。
他終於鬆開她。
童畫大口喘氣,臉頰通紅,嘴唇微微腫起來,眼神比剛才更渙散了。
她看著他,眼睛濕漉漉的,像被雨淋過的小貓。
」賀隨……」她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
」好壞。」她說,」但是好喜歡。」
賀隨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著懷裡這個醉醺醺的小醉鬼,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全是他的眼睛,腦子裡那根名叫理智的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斷。
他低頭,再次湊近她。
這一次,他打算不管什麼道德不道德、趁人之危不趁人之危了。
反正她已經說了」好喜歡」。
反正她明天肯定不記得。
反正——
」呼……」
一聲均勻的呼吸。
「?」賀隨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頭一看。
童畫的腦袋已經歪在他肩膀上,眼睛閉著,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嘴唇微微張著,發出了細小平穩的鼾聲。
她睡著了。
就這麼在他懷裡,在他說服自己」算了不管了」的下一秒。
睡著了。
賀隨保持著那個低頭湊近的姿勢,整整定了五秒鐘。
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童畫。」
沒有回應。
」你認真的?」
鼾聲。
賀隨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後他把懷裡的人輕輕抱起來,放回床上,給她蓋好被子,把四角重新壓進她身體底下,裹成嚴嚴實實的繭。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吹了半分鐘。
沒什麼用。
他又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
還是沒什麼用。
他回到房間中央,看著床上一無所知睡得香甜的童畫,又看了看床頭柜上那尊酒店標配的白色裝飾雕塑——一匹線條簡潔的陶瓷小馬,還掛著微笑。
賀隨沉默地走過去。
抬起手。
」啪、啪、啪。」
抽了那匹小馬三個嘴巴子。
陶瓷小馬紋絲不動,一臉無辜。
賀隨指著它,低聲罵了一句:」你笑什麼。」
小馬依舊在笑。
賀隨又補了一巴掌。
然後他轉身回到沙發上,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頭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童畫在繭里翻了個身,唧了唧嘴,又咂了咂嘴,不知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賀隨看著那張恬靜的睡臉,氣笑了。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和江沫的對話框。
賀隨:【江沫。】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江沫竟然秒回了:【?】
賀隨:【你漏說了一件事。】
江沫:【啥?】
賀隨:【她喝醉了會變成另一個人。】
江沫:【哦哦哦這個啊!我以為你知道呢!她上次喝醉不就那樣嗎?抱著你不撒手說要負責?】
賀隨:【這次更過分。】
江沫:【???怎麼過分了?】
賀隨盯著手機屏幕,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一句:【算了,明天再說。】
江沫:【????你把話說完!!!】說話說一半,生孩子沒屁眼!
賀隨關了手機,扔到一邊。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左臉還隱隱發疼,嘴唇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味道。
」童畫,」他對著空氣說,」你明天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含糊地應了一聲:」唔……小帥哥……」
」…………」
賀隨閉上了眼睛。
今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