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陛下離開了靜思殿之後,便坐上轎輦徑直回了宮。
旁邊的老太監低聲回稟:
「啟稟陛下,今日三殿下去了東宮,去見了那位良娣。」
陛下側目,頗有些驚訝,
「那個太子寵愛的奴婢?」
老太監頷首,
「是,先前太子選秀,王皇后還有意想讓那名為錦瑟的女子去三皇子的府上,是太子留了話,才做了東宮良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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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神色不屑,
「朕當初由著他胡鬧,卻不曾想他能做出讓婢女做良娣的蠢事來,那女子確實有幾分容色,
想必老三去東宮也是貪圖那女子的美色。兩個沒出息的蠢材,不中用,都不中用!」
老太監俯首兩下,又道:
「還有個好消息,七殿下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要不了幾日的時間就會抵達盛京。」
聞言,陛下那冷峻的神色稍稍緩了些,
「朕的鈺兒天資聰穎,是塊璞玉之材。」
龍輦走在宮道上,陛下看到了蕭凜的人,頓時起了疑心:
「老三又入宮了?」
「是,傍晚入的宮,現在還在皇后娘娘那呢,想必是娘娘又傷心病了,三殿下去寬慰一番。」老太監回道。
陛下眉頭一皺,眼底暗光閃過,
「天色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情不能白日裡說?擺駕坤寧宮!」
「擺駕坤寧宮!!」老太監揚高了聲音。
……
……
夜色沉沉,
坤寧宮內。
「她……真是這麼說的?」
王皇后的聲音抖的厲害,眼底是全然不可置信的震駭。
「對。」
蕭凜的臉色也很差。
剛開始的時候無法承受,甚至憤怒於錦瑟的胡言亂語,但是後來冷靜下來,越想,越覺得細思極恐!
王皇后猛地抬眸,渾身一僵,宛如被驚雷劈中當場,多年為後的端莊寸寸碎裂,轉為沉沉的疑慮。
她一直覺得錦瑟聰慧,是個機靈的,她在東宮陪伴在太子身邊這麼久,一定也知道什麼,
她到底想暗示什麼?
「皇兒覺得,她是在暗示你與太子爭鬥多年,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蕭凜六神無主,嗓音乾澀道:
「起初兒臣只當她是胡言亂語,可是進宮來找母后的路上,兒臣越想越是心慌,當初太子在舅舅家遇刺,我們都以為是太子自導自演,
可是錦瑟一口咬定,當時她親自看到太子失血過多,暈厥過去,兒臣只是怕……怕如果那場刺殺並非太子主導,那幕後的黑手到底是誰?」
「是不是真的像錦瑟所說那般,有人坐山觀虎鬥?當時……當時父皇大怒,手段更是雷霆之勢般,降罰於王家,還勒令取消了王家和鎮國公府的婚約……」
說到這,蕭凜的神色惶惶不安,無助地看向王皇后,
「母后,兒臣已經傷了腿,殘人不能繼承大寶,太子下獄,也會被剝了儲君之位,那這皇位,必然會是蕭鈺來做啊!!」
思及此,蕭凜愈發心驚膽戰,聲音抖得厲害。
「蕭鈺不費吹灰之力,如同那在後的黃雀!」
「母后,您快告訴兒臣,不是父皇對不對?是錦瑟她胡說八道,父皇不是一向偏愛太子嗎?他怎麼會拿太子的命設局?不是父皇對不對?」
蕭凜不敢面對!
因為在他心目中,父皇一向是光明偉岸的慈父。
王皇后的心緒冷沉,一股子不安湧上心頭,喃喃道:
「偏愛……偏愛太子?他偏愛太子?」
王皇后冷呵一聲,眼底滿是諷刺!
「母后,您這是怎麼了?」蕭凜關懷。
王皇后緩緩道:
「凜兒,先皇后出自洪家,洪家乃開國武將,頂頂勛貴,就是王家也得避其鋒芒,可陛下登基之後,洪家滿門斬首,洪皇后也難產而亡。
狡兔死,走狗烹,王家雖然煊赫多年,但你舅舅始終戰戰兢兢,生怕走了洪家的老路。你父皇這麼多年偏疼太子,也只不過是心懷愧疚……」
說到這,王皇后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涼薄,和諷刺,
「也或許,只是聽之任之,隨便他如何荒唐、如何胡鬧,隨便他的名聲多差、多爛,不在意罷了,或許從一開始,你父皇就沒打算讓他繼承大統!」
既然沒想讓他繼承大統,那為什麼封他為儲君,又可以縱容,縱得太子任性妄為,凶戾的名聲在外,
其中用意,王皇后不敢再細想了……
想想也是啊,如果陛下真的疼愛太子,又怎麼會殺絕了他的母族?
洪皇后又怎麼會殞命?
王皇后死死攥著手心『,一股巨大的恐慌緊緊將她擷住,縛得她喘不過氣來!
錦瑟……
她有能耐啊……
心思細膩,洞若觀火……
她什麼時候發覺的?
王皇后的話音一落,如一記驚雷一般,炸得蕭凜滿目震駭,
「什……什麼?」
洪家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也聽過一些,可是他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內情,
但是,蕭凜依舊不明白,
「既然一開始就沒打算,為什麼還封他為儲君?父皇平時也總說對蕭徹寄予厚望的啊!」
聽到蕭凜這麼說,王皇后的眼角泛紅,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數歲一般,
「昨日你舅舅來信,說雖說太子可恨該死,可那些證據或有存疑,蕭徹不至於蠢到用刻了東宮印記的兵器刺殺你……
凜兒,或許我們真的被人戲耍了,蕭徹為儲君,我們王家才會跟他斗啊,這麼多年,斗的你死我活!」
「卻沒曾想,最後被蕭鈺撿了便宜,輕而易舉繼承皇位!」
王皇后自嘲笑了,笑得淒聲,笑他們母子這麼多年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笑整個王家都被人當傻子一樣戲耍!
如果王家喜宴上的那場刺殺是一個局,陛下要藉此處置王家,
那凜兒在洐都遇刺,折了一條腿,王家損了兩個兒子,這是不是,也是一個局?!
用來奪太子儲君之位、給旁人讓位置的局?!
想到這,王皇后怒火焚心,熱淚滾滾!
凜兒的腿,王家二子的命啊!
凜兒也是他的親兒子!為什麼……
為什麼!?
他如此狠心!!
心中絕望,大慟之下,王皇后的心裡又升起無比的恐慌來,
難道說,王家要走洪家的老路了嗎?
聽到王皇后這麼說,蕭凜徹底卸了氣力,就像是被抽乾了靈魂一般,雙眼空洞,
「所以,母后覺得錦瑟說的是真的嗎?」
「暫時還只是猜測罷了,是與不是,且看蕭鈺這時會不會回京?若他此刻回京……」
後面的話,王皇后沒有再說,。
但蕭凜明白,如果蕭鈺此時回京,就說明是父皇讓他回來的,就說明……
說明錦瑟所言為真!
王皇后抬眸,怔怔望著這坤寧宮殿頂的藻井,唇瓣微微翕動,這後位,這榮華,都是鏡花水月……
可笑至極。
她耗費半生心力,扶持親子、穩固後位、庇佑王氏滿門,可到頭來,全是一場荒唐可笑的鬧劇。
好生可悲……
她的枕邊人,就這麼冷眼看著她為了凜兒、為了王家汲汲營營,操勞奔波!
賢妃……
真是沒想到,
她不爭不搶,到頭來什麼都有了。
被這麼一提醒,王皇后突然想起來,賢妃是先皇后的人,從先皇后有孕的時候,她也有了孕。
多年來行事低調,並不受寵,可若真的不受寵,怎麼會兒女雙全?
如果真的不受寵,怎麼會不受洪家牽連?
這麼一看,蕭鈺多年在外求學,並非是陛下不看重他,而是太看重他,所以讓他遠離這盛京城的是是非非,遠離這裡的明槍暗箭!
昔日所有想不通的蹊蹺、所有不公的際遇、所有突如其來的禍事,此刻全部豁然開朗。
王皇后閉上了眼睛,陛下,您真是好算計啊!
您將賢妃和七皇子保護的真好啊!
您踩著洪家的血肉登基,現在仍要讓蕭鈺踩著我王家的血肉登基為帝嗎?!
蕭鈺稱帝,第一件事勢必要抹除王家!
將她的凜兒遠遠踢出京城之外!
賢妃躲在背後靜看陛下為他們母子籌謀,是不是很得意?每每來坤寧宮拜見,內心是不是總在嘲諷她?
王皇后的雙目猩紅,恨得幾乎要發狂、發瘋!
察覺到王皇后的異常,蕭凜變了臉色,
「母后?您怎麼了母后?您別嚇兒臣啊!」
良久,王皇后才顫著聲,一字一頓,帶著無盡的寒涼與悲涼:
「天家無情,果真不假……」
「母后,我們該怎麼辦?」
蕭凜也落了淚,一顆心傷得厲害,
「原來,兒臣也只是父皇手裡的棋子,兒臣該怎麼辦啊?」
王皇后撫上蕭凜的臉,替他拭淚,
「兒,不怕,此事萬不能被人發覺,明日借著葬禮事宜,我們去找你舅舅商討應對之策!」
王皇后的目光直直看著蕭凜的眼睛,眼底那層哀戚被一種決絕的冷光取代,鳳眸里藏著破釜沉舟的決意,
既然棋局已經攤開,便再不能坐以待斃。
王氏一族不能走洪家的老路,他們母子二人,也絕不能任人這般宰割!!!
蕭凜怔怔地看著王皇后,重重點下頭,
「那錦瑟呢?」
王皇后正欲說話,這時,門外響起一道平靜無波、卻帶著萬鈞壓迫的男聲,
「何事不能被人發覺啊?」
陛下的聲音隔著半掩的門扇,淡淡飄了進來,卻叫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