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京郊馬場。
蘇妗本來不想來的——劉老闆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正在家看一本關於明清家具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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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聽說今天有個小型的馬球活動,京圈不少人會去,她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她穿了件最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
臉上幾乎沒化妝,只塗了層防曬霜。
今天她不想當蘇妗。
今天她想當一個來騎馬的路人。
到馬場的時候,劉老闆已經在了。
他牽著兩匹馬等在門口,一匹是上次騎的溫血馬,另一匹是新的,栗色,看著很溫順。
「蘇小姐,今天打扮的很隨性。」
劉老闆笑呵呵地說,還是那副殷勤的樣子。
蘇妗笑了笑,「劉總,今天您心情很不錯嘛。」
兩人翻身上馬,慢慢騎著往裡走。
馬場很大,今天人格外多。
蘇妗遠遠看到一個人群聚集的地方,有人在打馬球。
「那邊在幹嘛?」她隨口問。
「哦,今天有一場友誼賽,京圈幾個年輕人在玩。」
劉老闆說,「周少也在。」
蘇妗沒接話,自然地調轉馬頭,朝相反的方向騎去。
她今天不想撞見他。
不是欲擒故縱,是真的需要緩一緩。
上次在這裡,他看她的那個眼神,讓她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好,像是衣服被人扒了,晾在大庭廣眾之下。
她想重新掌握節奏。
但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蘇妗沿著馬場的邊緣慢慢騎著,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
她難得地放鬆了一些,甚至開始享受騎馬的樂趣。
然後她聽到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好幾匹,從斜後方包抄過來。
蘇妗回頭,看到周妄騎著他那匹黑色的馬,正不緊不慢地朝她靠近。
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都是那天在馬球場上的人。
周妄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結實的手臂,墨鏡架在鼻樑上,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蘇妗隔著幾十米都能感受到。
她下意識想提速。
「蘇小姐。」
周妄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跑什麼?」
蘇妗知道跑不掉了。
她勒住韁繩,馬停了下來,轉過身,臉上掛好了得體的笑容。
「周少,我沒跑,」她說,「我騎我的,您騎您的,各不相干。」
周妄騎著馬慢慢踱過來,在離她兩米的地方停下。
他摘下墨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對著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
沒有精心挑選的裙子,沒有刻意搭配的首飾,沒有那張精心雕琢過的臉。
「你今天倒是跟以前不一樣。」周妄說。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今天來騎馬,穿太好不方便。」
「是嗎?」周妄歪了下頭,「我怎麼覺得你今天不像是來騎馬的,像是來躲誰的。」
蘇妗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面上紋絲不動。
「周少想多了,我只是單純想來騎個馬。」
「你上次可不是這麼說的。」
周妄把墨鏡別在領口,雙手鬆松地搭在韁繩上,整個人懶洋洋的,但那種壓迫感一點沒減。
「上次你說你來這兒是因為我,這次呢?不是嗎?」
蘇妗看著他,陽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她忽然覺得有點危險。
這個男人比她想像的要聰明,也比她想像的要敏銳。
「周少,」
她說,聲音依舊平穩,「您是不是對每個跟您說話的人,都這麼追根究底?」
「我一般不跟人說話。」
周妄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跟你說這麼多,是因為你不一樣。」
蘇妗的心臟咯噔一下。
不是心動,是警覺。
一個向來薄情無心的人,忽然對你說你不一樣。
這不是情話,是陷阱。
「哪裡不一樣?」她問,語氣輕描淡寫。
周妄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你讓我噁心。」他慢慢地說,嘴角彎了彎。
蘇妗:「……」
「你明明在釣我,卻裝成我對你窮追不捨。」
周妄往前探了探身,壓低聲音,「蘇妗,你沒發現嗎?」
「從頭到尾,都是你在找我。」
「你出現在我會去的會所,出現在我參加的晚宴,出現在我騎馬的馬場。」
「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設計好的。」
「你的表情,你的語氣,你的笑容,都精確到不像是真的。」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周妄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判。
「這叫拙劣的表演。」
蘇妗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所以別再演了,」周妄說,聲音放輕了,「你越演,我越覺得沒意思。」
空氣忽然安靜了。
風吹過馬場,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遠處有人在笑,在喊,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蘇妗看著周妄,周妄也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精心設計的、恰到好處的笑,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破罐破摔意味的笑。
「周少說得對,」她說,「我是在演。」
周妄眉梢微動,似乎沒料到她這麼幹脆地承認。
「但我演的不是你的喜好。」
蘇妗繼續說,目光坦然而清澈,「我演的,是這個圈子需要我演的那個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這裡的人。我不像趙書儀,從小就知道怎麼在這個圈子裡說話、走路、看人。我得學,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甚至連喝水用哪只手端杯,我都要學。」
「你看著我噁心,覺得我假,覺得我演。但你有沒有想過——」
她抬起頭,陽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坦誠。
「如果我不演,我連站在這裡跟你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吹起蘇妗額前的碎發。
周妄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他之前覺得假、覺得空、覺得每時每刻都在算的眼睛,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變真了。
是變近了。
像隔著一層霧氣看東西,忽然霧散了,你能看到背後有什麼。
他還沒看清那是什麼,蘇妗已經移開了目光。
她拉了拉韁繩,馬往後退了兩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周少今天的分析很精彩,」她說,語氣恢復了那種不遠不近的客氣,「我受教了。」
「不過有一件事周少說錯了。」
周妄看著她。
蘇妗笑了笑,「不是從頭到尾都是我在找你。第一次見面,是在會所,撩撥我在先。第二次,是你挑釁在先。至於這一次——」
她抬起下巴,陽光在她的眼睛裡碎成了光點。
「今天,是您騎著馬來找我的。」
「從頭到尾,都是您在找我。」
說完,她一夾馬腹,馬小跑著往前,把周妄甩在了身後。
周妄停在原地。
陽光很烈,他眯起眼睛看著蘇妗遠去的背影。
白色T恤在綠色的草地上格外扎眼,像一面小小的旗幟,越走越遠。
他忽然想笑。
這個女人,剛才那番話——
她承認自己在演,但把選擇權推到了他手裡。
意思是:對,我在演。
但你明知道我在演,你還是來找我了。
那你覺得,到底是你在釣我,還是我在釣你?
周妄把墨鏡重新戴上。
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
是真的覺得,有意思了。
他掏出手機,給陳旭東發了條消息:
【上次讓你查她三個月的接觸對象,查到了嗎?】
陳旭東秒回:【有幾個懷疑對象,還在核實。你怎麼忽然又問了?】
周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條:
【別查了。】
陳旭東:【???你不是說從裡到外查個底朝天嗎?】
周妄:【我說不查就不查了。】
陳旭東發了一長串問號。
周妄沒再理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拉了拉韁繩。
黑色的駿馬揚起前蹄,在陽光下發出一聲嘶鳴。
周妄忽然有點期待下一次見面了。
不是因為蘇妗漂亮,不是因為她聰明。
是因為她是第一個,讓他想要再說第二句話的人。
也是第一個,讓周妄覺得——
這個遊戲,或許不是他在玩別人,而是別人在玩他。
蘇妗沒有馬上離開馬場。
她騎著馬繞到場地的另一頭,在一棵梧桐樹下停了下來。
樹冠很大,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把陽光和人都隔在了外面。
她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樹幹上,然後靠著樹坐下來。
草很軟,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和青草特有的清苦氣味。
蘇妗閉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不是緊張,是興奮。
她剛才說的那番話,是臨場發揮的。
不在老太太的計劃之內,不在她自己的劇本之內。
但當周妄說她在演的時候,她忽然不想演了。
不是想放棄,是想換個策略。
釣系最高級的手法——不是永遠滴水不漏,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漏一點給他看。
讓他覺得,他看到了真實的你。
蘇妗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真實的她?
她都快忘了真實的自己長什麼樣了。
手機震了。
她拿起來,是老太太的號碼:
【你今天的表現不在計劃內。但我看了,很好。他現在對你的興趣已經超出了預期。接下來一周,不要主動聯繫,不要出現在他的視線里。讓他自己消化。】
蘇妗看完,刪掉。
老太太果然什麼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馬場上發生的事。
蘇妗靠在樹幹上,忽然感到一陣涼意。
不是來自風,是來自那個從未謀面的老太太——這個人到底有多大能量?
能在周妄的眼皮底下安排這一切,還能實時監控每一個環節?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絲涼意壓了下去。
沒關係。
她從來不在乎和魔鬼做交易。
只要魔鬼付得起價碼。
接下來一周,蘇妗真的消失了。
沒有發朋友圈,沒有出席任何社交活動,甚至連沈硯白的電話都婉拒了兩個。
她待在家裡,看書,做飯,練瑜伽,過起了退休老幹部一樣的生活。
但她沒有閒著。
她在分析周妄。
她把三次見面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微小的反應,都拿出來復盤,拆解,重新組合。
這個男人,表面上是京圈最混不吝的紈絝子弟,實際上——
他太聰明了。
聰明到能在第一次見面就看穿她是故意的,聰明到能在第三次見面就精準點出「你在我面前演戲」。
這說明他的觀察力和判斷力,遠超過他表現出來的那個頹廢浪蕩的形象。
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包裝成那樣?
蘇妗想起那份資料里的一句話——「十五歲被綁架,四百二十七天後獲救,之後性格大變。」
四百二十七天。
一年零兩個月。
在那個年紀,被困在某個地方四百多天,出來之後還能正常生活
——不,他根本沒有正常生活。他瘋了,頹了,玩女人,賭錢,打架,把所有紈絝子弟能幹的荒唐事都幹了一遍。
但一個真正瘋了的人,不可能有他那樣的觀察力和判斷力。
所以他是在裝。
裝瘋,裝傻,裝混不吝。
為什麼?
為了不讓人接近?為了不讓人對他寄予厚望?還是為了——
蘇妗放下手裡的筆,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分析。
她忽然有一種直覺。
周妄這個人,不是她一開始以為的那種簡單的紈絝子弟。
他是一顆核桃,外面是堅硬甚至醜陋的殼,內里藏著什麼,無人窺探得透。
而她要做的事,不是砸開那個殼。
是讓他自己裂開。
第七天。
蘇妗的手機響了。
不是老太太,是陳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