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從顧衍之辦公室出來,沒直接去找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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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學校附近那家老字號餐廳,打包了四個菜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酸菜魚、蟹粉豆腐、一碗排骨蓮藕湯。
報菜名的時候連菜單都沒看。
報完了才想起來——這是周妄以前愛吃的。
排骨是周妄的,豆腐也是周妄的。
蘇妗過去常做,在國外那五年,她也常做給自己吃。
她頓了一下。
還是讓服務員打包,沒改。
等餐的時候靠在收銀台邊上,大衣沒扣,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刷著手機回工作消息。
餐廳老闆娘多看了她兩眼,不是認出來了,是覺得好看。
蘇妗這張臉放在哪兒都扎眼,不是那種軟綿綿的好看,是美的、冷的、讓人看了想多看兩眼又不太敢的那種。
拎著餐盒走進北大東門的時候,晚風掀動她一肩黑髮,襯得一張臉素淨冷白,眉眼艷色壓著清絕,生人一抬眼便被這份極致出眾的容貌攫住目光。
蘇妗抬手攏了一下,繼續走。
高跟鞋踩在校園的柏油路上,節奏不快不慢。
陸垏的宿舍在暢春園,兩人間,室友據說是個不常回來的物理系博士生。
蘇妗到的時候門虛掩著,她用腳尖踢開門,走進去。
陸垏趴在桌上,面前攤著電腦,屏幕上是開了無數次頭的文檔。
聽到動靜轉過頭,眼睛一亮,像只被餓了三天終於看到主人的金毛。
「姐——」
蘇妗把餐盒放在桌上,掃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什麼都沒說。
「先吃。」
陸垏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差點連人帶椅翻過去。
他拉開餐盒的蓋子,排骨的香味在整間宿舍里炸開,眼睛立刻亮了。
蘇妗靠在桌邊,抱著手臂看他吃。
她這個弟弟,二十五歲,長得一張頂好的臉——濃眉大眼,鼻樑高挺,下頜線流暢,皮膚白淨,少年感十足,放在北大校園裡是會被人在表白牆上反覆投稿的程度。
可惜長了嘴。
「姐,你今天真好看。」
陸垏嘴裡嚼著排骨含混不清地說。
蘇妗面無表情。
「吃飯別說話。」
「我說真的,你這件大衣新買的?什麼牌子?貴不貴?給我也買一件。」
蘇妗看了他一眼。
「你要穿大衣?」
「我穿怎麼了?我穿肯定比你穿好看,我就勉為其難,再裝幾次你男朋友,替你擋住那些爛桃花。」
蘇妗沒理他,把湯從袋子裡拿出來,擰開蓋子,推到他面前。
「先喝湯,別光吃肉。」
陸垏聽話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喝完了又抬頭看她。
「姐,顧教授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蘇妗沒接話,把湯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跟你沒關係。我跟他是朋友,見面聊聊天。」
陸垏狐疑地看著她。「你跟顧教授……什麼朋友?」
蘇妗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陸垏立刻慫了。
「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
蘇妗抬手看了一眼腕錶,積家翻轉,銀白色錶盤,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我走了,你好好寫論文。」
她拿起包,站起來,大衣搭在臂彎里。
陸垏立刻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陸垏已經穿上外套了。
蘇妗看了他一眼,沒再拒絕。
姐弟倆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一路,橘黃色的光。
「陸垏,這女人是誰?」一個嬌嬌嗲嗲聲音叫住了陸垏。
蘇妗聞聲抬眼。
路燈的光剛好斜斜地打在來人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毛茸茸的暖邊。
那女孩二十出頭,扎著低馬尾,露出一截光潔的額頭,眉毛畫得精細但不濃,口紅是那種低飽和的豆沙色,衣服剪裁乾淨利落,是一件看起來不貴的羊絨大衣
——牌子藏在紐扣內側,不張揚。
女孩不算很漂亮。
五官拆開看,哪一樣都算不上出挑,但拼在一起,竟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舒服。
女同學叫姜晚意,隔壁院系的,父親是某部的部長,母親是大學副教授。
家世、長相、成績樣樣拿得出手,在北大念了四年本科,追她的男生排著隊,她一個都沒看上。
偏偏看上了陸垏。
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是某次跨年晚會上,陸垏穿著白襯衫站在舞台側幕,燈光打在他臉上,少年眉目如畫,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傻子。
也許是某次食堂里,陸垏端著餐盤從她身邊經過,低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走了。
她在那一眼裡淪陷了。
追了一年,明示暗示都給了,陸垏裝傻充愣的本事堪稱一絕。
她問「周六有個展,要不要一起去看?」
陸垏說「我姐回北京了,沒空。」
她又問「那下周呢?新開了一家日料,我訂了位置。」
陸垏說「下周我姐還沒走。」
她問「你姐總回來嗎?」
陸垏說「嗯,她愛管著我。」
她又問「下下周有場電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他說「送我姐,沒空。」
姜晚意咬著筷子看了他半天,不死心。
「那這周五晚上總行吧?就吃個飯,不耽誤你寫論文。」
陸垏正低頭扒飯,頭也沒抬。「周五我姐約了我吃飯。」
姜晚意終於沒忍住,把筷子擱下了。「你姐怎麼這麼不懂事?」
陸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乾乾淨淨的,沒什麼情緒,像在回答一個很蠢的問題。
「你管得著嗎?」
陸垏說完低下頭繼續吃飯,筷子夾菜的動作穩穩噹噹的。
姜晚意坐在對面,臉一陣紅一陣白。
不是氣的,是惱的。
——惱自己怎麼就看上這麼一個油鹽不進的傢伙。
但她也知道,陸垏對誰都這樣。
不是針對她,是他心裡那桿秤上,姐姐那一頭壓得死死的,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都翹不起來。
後來她暗搓搓委婉的問:「你姐她難道沒男朋友嗎?」
陸垏氣急敗壞:「要你管!」
噎得姜晚意三天沒緩過來。
但她沒放棄。
父親說了,陸垏這個人雖然家世普通,但聰明、有潛力、長得體面,將來未必不能成事。
母親說得更直接——他姐姐是做生意的,聽說做得不小,手裡握著長三角小半個高端品牌圈的人脈。
這門親事,不吃虧。
所以姜晚意今天特意來了暢春園。
打聽了陸垏沒去圖書館,在宿舍。
她換了一條新買的連衣裙,化了半個小時的妝,連口紅都是專門挑的,不濃不淡。
到了樓下,正要發消息讓他下來,就看到陸垏從單元門裡走出來了。
她笑了。
然後笑僵在臉上。
陸垏不是一個人下來的。
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煙白色的大衣,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披著。
大衣沒系扣子,衣擺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
一張臉是骨相撐起來的冷艷,肌膚白得像浸過寒雪,眉眼輪廓清雋鋒利,不笑時周身裹著一層疏離薄霜,明明素淨簡單的打扮,卻美得極具壓迫感,周圍的人只敢遠遠偷望,不敢長久直視。
而那漂亮的女人正微微偏頭同陸垏說著話,唇角牽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眉眼間那層終年不散的冷霜,悄然化開了幾分柔和。
姜晚意的目光釘在那漂亮的女人臉上移不開了。
陸垏先看到了她。
眉頭皺了一下。
直接無視姜晚意的質問。
女孩聲音跟平時不一樣了,從趾高氣昂變成了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意味的溫柔。
「阿垏,我來找你……晚上有個講座,想問你一起去不去聽……」
話是對著陸垏說的,眼睛卻一直在看蘇妗。
她在等陸垏開口,等他說「這是我朋友」。
隨便一個身份都好,只要給她一個台階下。
陸垏沒開口。
他看了一眼姜晚意,嘴角彎了一個弧度,是那種欠揍的弧度。
蘇妗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警告——別鬧。
陸垏假裝沒看到。
姜晚意忍不住了。
她看著蘇妗,嘴唇動了動,露出一個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阿垏,這位是——」
陸垏把手搭在了蘇妗的肩膀上。
五指鬆鬆地攏著,動作自然親昵。
他歪著頭看姜晚意,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
「我女朋友。怎麼了?」
蘇妗眉頭輕。
——她的腳尖微微轉了一下,朝向了陸垏的方向。
那是揍弟弟的預備姿勢。
姜晚意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白,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
嘴唇在發抖,眼眶在泛紅,但她在忍。
她不能在陸垏面前哭,更不能在他女朋友面前哭。
「……你什麼時候有的女朋友?」聲音已經變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陸垏歪著頭。「關你什麼事?」
空氣凝住了。
姜晚意的眼眶幾乎是瞬間紅了一圈,嘴唇抖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就走。
步子很快,她沒回頭,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蘇妗抬腿就是一腳,踢在陸垏小腿上,不輕不重,但夠他齜牙。
「你嘴是租來的?著急還?」
「我怎麼了——」陸垏捂著腿往後跳了半步。
「你說你怎麼了?人家一個女孩子,叫你一聲,你好好說話會死?你不喜歡歸不喜歡,能不能好好跟人家說清楚?你甩一句關你什麼事什麼意思?」
「你二十五了,不是十五,你讀的那麼多書,連怎麼尊重一個女孩子都讀不明白?」
陸垏不吭聲了。
他聽得進去蘇妗訓他,因為從小到大,蘇妗訓他的每一句都是對的。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過分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犟嘴。
遠處路燈底下,一輛黑色奧迪從校園深處開過來。
車速不快,穩穩地。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面坐著誰,但那車牌——白色的,京A打頭,後面跟著一串數字,認識的人會知道這輛車出現在哪裡,意味著那裡有一個人不能等、不能催、不能怠慢。
蘇妗沒注意到。
陸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從蘇妗身上移,落在那輛車上,心裡動了一下
——今天學校有什麼大人物來?
校園裡消息靈通的人知道——今天周廳長來北大考察,校領導親自陪同。
陸垏的手還搭在蘇妗肩膀上沒收回來,被蘇妗甩開。
車速不快,那兩個人從車窗前滑過去。
一秒,也許兩秒。
車內,周斯年的目光停在了那隻女人的手上。
女人的手修長,白皙,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銀色戒指,指節分明。
那隻手落在年輕男人的後腦勺上,拍了拍,然後收回來。
她的手指收回去的那一刻。
周斯年的胃痙攣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胃壁自己收縮了一下,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的,但收縮了一下,像一隻手在空蕩蕩的胃裡攥了一把。
她有了新的男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瞬間,周斯年以為自己會憤怒。
沒有,胸腔里空了一下,不是被人挖走了什麼,是本來就不多的東西又被掏走了一點。
車沒有停。
它繼續往前開,拐了個彎,銀杏葉在車窗外翻飛了一陣,然後落下了。
周斯年今天來北大,是參加部里和學校的合作簽約儀式。
他這個級別的領導出席,校方出動了兩個副校長。
日程排得很緊,三點簽約,四點座談,五點晚宴。
考察行程是提前安排好的。
座談會,致辭,合影,每一個環節都精確到分鐘。
車子停在行政樓下。
周斯年的行政秘書何晏先下車,拉開車門。
簽約儀式在三樓會議室。
周斯年走進去的時候,全場起立。
副校長迎上來握手,笑著說「周廳長一路辛苦」。
周斯年笑著應了,握手力度不大不小,時間不長不短,姿態是從容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
周廳長做這些事的時候滴水不漏,克己復禮,清冷矜貴,喜怒不形於色
——這些詞用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但現在他的太陽穴在跳,襯衫領口下面那根筋繃得像要斷。
儀式不長。
發言、簽約、合影,一套流程走下來不到一個小時。
聚光燈下,北大眾學子的目光里,周斯年坐在台上,面前擺著席卡。
發言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異樣,還是那個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合影的時候站在中間,兩邊是校領導,攝影師說看鏡頭,周斯,看的是鏡頭,嘴角彎了一個得體的弧度。
沒有人看出來。
他的不對勁。
儀式結束。
周斯年站起來,跟校領導握手道別。
何晏湊過來低聲說:「周廳,車在樓下等。」
周斯年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
何晏站在他身後,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發抖。
只有那一根手指,其他四根都是穩的。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周斯年走出去,沒往大門方向,拐進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何晏跟到門口,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邊,掏出手機,裝作在回消息。
門關了。
何晏靠在牆上,手機屏幕亮著,但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
他在聽。
洗手間裡沒有聲音。
何晏站了大約七分鐘。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他笑著點頭,說「周廳長在接電話」。
沒有人起疑。
洗手間內。
周斯年撐著洗手台,低著頭,看著白色瓷盆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變形了的,不像他。
胃在擰。
五年前落下的病根——胃黏膜破裂,住了半個月的院。
醫生說不能再有劇烈情緒波動,不能再酗酒,不能再熬夜。
情緒波動。
周斯年看著自己的倒影,覺得醫生應該再加一條——不能再見到蘇妗。
冷水澆在臉上,一下,兩下,三下。
周斯年雙手撐著台面,低著頭,閉著眼睛。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從指腹開始,蔓延到指節,從指節蔓延到手腕。
鏡子裡映出他的臉——顴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沒有睜眼。
他的胸腔在劇烈地起伏。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他在咽什麼東西,也許是不想讓人聽到的聲音,也許是別的什麼。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從指縫蔓延到腕骨。
躁鬱症。
這個詞在他的病歷上躺了很多年。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那個女人的臉在車窗外閃了一秒。
一秒。
所有周斯年以為已經爛掉了、埋掉了、再也不會被翻出來的東西,全部從地底下涌了上來。
他用了五年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沒有缺口的刀。
他忘了刀沒有缺口,但人有。
他的缺口叫蘇妗。
一直叫蘇妗。
胃裡翻了一下。
周斯年直起身。
抽了幾張紙巾,擦乾臉上的水,擦乾領帶上的水漬。
把頭髮攏了攏。
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拉了拉袖口
門開了。
秘書站在門外,看到他出來,什麼都沒說。
周斯年的表情已經恢復了——眉目疏朗,嘴角那個弧度不遠不近。
桃花眼半闔著,眼底那層紅已經褪了,只剩一點點血絲,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的領帶重新系過了,襯衫換了一件。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