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前男友二百五

  周妄的狼狽。

  蘇妗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喉結上下滾動的那一下,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那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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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憤怒。

  比憤怒更深,更沉,更不願意被看到。

  是慌。

  蘇妗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但她沒表現出來。

  她靠在椅背里,偏著頭看他,表情依然是那個樣子——淡淡的,從容的,甚至帶點漫不經心的笑。

  「周公子這是怎麼了?」

  她說,尾音微微上揚。

  「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可大方了,我說走你就讓我走,從來不攔。」

  周妄轉過臉來看她。

  那雙桃花眼裡的暗光沉到了底,冷涔涔的。

  「蘇妗。」

  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啞了一些,像煙抽多了之後的那種沙。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跟你翻臉?」

  蘇妗看著他,忽然笑了,帶著點無奈的笑。

  「你跟我翻臉還少嗎?」

  周妄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蘇妗趁這個空檔,慢慢傾過身來。

  車廂窄,她一動,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就近了。

  她的頭髮垂下來,發尾掃在他搭在方向盤的手背上,癢的。

  蘇妗伸手,指尖點在他胸口,正中間,襯衫紐扣的位置。

  沒用力,就那麼點著。

  看著那雙眼睛,慢慢彎起嘴角。

  她伸手,指尖輕輕點在他抿緊的嘴唇上,順著唇線慢慢划過去,從他的左嘴角劃到右嘴角。

  「別抿了,」她說,「抿這麼緊,不累?」

  周妄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偏頭,躲開她的手,這次動作比上次大,幾乎是甩開的。

  「蘇妗,你少來這套。」

  聲音不大,但那個語氣——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炸著毛裝凶,凶是真的凶,但底下的委屈也是真的委屈。

  「我在問你,你是不是打算找他複合?」

  蘇妗的手被甩開,垂在半空,她沒縮回去。

  周妄那雙桃花眼半闔著看她,下巴微微繃著,表情是冷的。

  蘇妗抬眼看他。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點沒藏好的東西——狼狽的、不想承認的、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卻又死不認帳的在意。

  「我不會跟他複合。」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周妄的睫毛顫了一下。

  蘇妗收回手,靠回自己的座椅,偏頭看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這次是帶著一點勝券在握的、輕輕的得意。

  「但你剛才那個態度,」

  她說,慢悠悠的,「我不喜歡。」

  周妄皺眉。

  他偏過頭去不看她,下頜咬得很緊,嘴角往下壓著。

  蘇妗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臂。

  「真生氣了?」

  周妄沒理她。

  她又戳了一下。

  「周妄?」

  「別碰我。」他說,聲音悶悶的,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蘇妗沒聽他的。

  她伸手,這次不是戳,是整隻手覆在他搭在方向盤上的那隻手背上。

  周妄的手比她大很多,骨節分明,手背上有淺淺的青筋。

  她的手覆上去的時候,像一片葉子落在河面上,輕的,涼的。

  周妄的手僵了一下。

  蘇妗感覺到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要握拳,又像要翻過來扣住她的手,但最後什麼都沒做,就那麼僵著。

  「周妄,」

  她說,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種只有在這種時刻才會露出來的、細細的、像哄人又像撒嬌的尾音。

  「看著我。」

  周妄沒動。

  蘇妗等了兩秒。

  然後她把手抽回來。

  就在她指尖快要離開他手背的那一瞬間——

  周妄翻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扣得很緊,拇指剛好壓在她脈搏跳動的地方。

  周妄轉過臉來看她。

  桃花眼裡的光終於壓不住了,那種沉了一晚上的、被她一點一點撩撥起來的、又不想讓她看到的情緒,全涌到了眼底。

  委屈是真的,生氣是真的,拿她沒辦法也是真的。

  「蘇妗。」他的聲音低得不像話,啞的,澀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最後只說了三個字。

  「……你贏了。」

  蘇妗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彎到一個剛好能讓他看到、又不至於讓他覺得被嘲笑的、柔軟的角度。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指慢慢插進他的指縫裡,一根一根的,扣緊。

  周妄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喉結滾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他用力回握了一下。

  力道大得有點疼。

  蘇妗沒吭聲。

  窗外又一輛車駛過,車燈掃進來,照亮了車廂里兩個人交握的手。

  和周妄耳廓上那片遲遲不肯褪去的、淺淺的紅。

  ……

  蘇妗一直沒抽手。

  周妄也沒松。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滑過去,光影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又退下去,在兩個人臉上交替明滅。

  誰都沒說話。

  開了大約五分鐘,周妄先開口了。

  「林牧之。」

  就一個名字,語氣很平。

  蘇妗偏頭看他一眼。

  他目視前方,桃花眼半闔著,表情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難看,就是那種——不太想提、但更不想憋著的、微妙的認真。

  「嗯,」蘇妗應了一聲,「林牧之。」

  「什麼時候找你的?」

  「今天。頭一回。」

  周妄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他找你幹嘛?」

  蘇妗靠在椅背里,偏頭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燈,語氣也是散的:

  「說對不起,說想談談,說——」

  她頓了一下。

  「說他還喜歡我。」

  周妄沒接話,搭在向盤的手停了一下。

  蘇妗轉過臉來看他。

  「你不想問問,我為什麼跟他分手?」

  周妄喉結滾了一下。

  「……為什麼?」

  蘇妗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的路。

  車燈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灰白色的光。

  「林牧之這個人,」

  「模樣好,性格也好。在一起的時候,肯花錢,也肯花心思。很寵我。」

  周妄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但他很花心,」

  蘇妗說,「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花心,是光明正大的——他覺得自己單身,想跟誰來往是他的自由。他跟我說過,他是不婚主義。」

  「你接受不了?」

  蘇妗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輕,像冬天的風颳過玻璃,涼絲絲的。

  「我本來也沒想過要跟他結婚。」

  周妄偏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

  「那你分什麼手?」

  蘇妗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銀色素圈在路燈下閃了一下——這是她白天特意買來犒勞自己的禮物,今又順利敲定了一筆七位數的訂單。

  「還有一個原因,」她說,聲音小了一些,「他母親。」

  周妄沒接話,等她往下說。

  「他媽看不上我,」

  蘇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很淡。

  「覺得我普通。家世普通,工作普通,配不上她兒子。她看中的是另一家的女兒,家世好,父親在系統里位置不低。」

  周妄懶散一笑,舌頭頂了頂腮,聽得津津有味。

  蘇妗說:「她母親找過我,」

  「很客氣,也很直接。問我多少錢肯離開她兒子。」

  周妄的目光終於從前方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定住了。

  蘇妗感覺到那道視線,沒轉頭,嘴角彎了一下。

  「你猜我說了多少?」

  「……多少?」

  「五百萬。」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蘇妗終於轉過臉來看周妄,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帶著一點自嘲的、漫不經心的味道。

  「她當時那個表情,」

  蘇妗說,聲音裡帶了一點笑意,「特別精彩。她覺得我在羞辱她兒子。」

  周妄沒笑。

  他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蘇妗歪了一下頭。

  然後她自己笑了。

  她笑著,眼角彎彎的,眉梢揚著,那種笑不是裝的,是真好笑,是一個被生活欺負過的人終於找到機會還手時的、那種帶著刺的、痛快的笑。

  「她那個眼神,意思大概是『我兒子在你面前就值五百萬?』」

  「林牧之的母親大概覺得我眼光短淺,只要了500萬。」

  「那你當時是怎麼做的?」周妄問。

  蘇妗回憶著。

  「我啊……我當時說——您誤會了。」

  蘇妗看著周妄,眼睛亮亮的,路燈的光落在她瞳孔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您兒子在我心裡,分文不值。」

  她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彎得更深了一些。

  「但是您都提出來了,我覺得我該識相。」

  周妄看著她,沒說話。

  蘇妗笑完了,靠回椅背,重新看向前方。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無所謂的樣子。

  「五百萬,不虧。她給了,我收了,兩清。」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蘇妗以為他不會接話了。

  然後周妄開口了。

  聲音不大,跟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一點吊兒郎當的懶散,多了一點什麼。

  「你跟他在一起,」

  周妄的聲音低了幾分,「圖什麼?」

  蘇妗收住笑,偏頭看他。

  「圖人脈。」

  她說得乾脆,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那個圈子,我進不去。好不容易進去了,我不想空著手出來。」

  周妄沒說話。

  蘇妗歪頭看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帶著一點被你看穿了也無所謂的坦然。

  「怎麼了?」她說,「覺得我是個很勢利的撈女?」

  她的語氣是輕的,甚至帶著點調侃,

  周妄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他偏過頭來看她,桃花眼半闔著,面無表情。

  路燈從上方照下來,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片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深沉。

  「我覺得,」

  他說,聲音不大,語速不快,「這世間最大的悲哀,就是讓一個有情有義、善良有趣的姑娘,突然覺得這世界有錢就行。」

  蘇妗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那種劇烈的、轟然的震動。

  她看著周妄。

  周妄已經轉回去看紅燈了。

  他的側臉在車裡的暗光中顯得很安靜,說話的調調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說完就忘了的隨意。

  但周妄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蘇妗心裡某個她從沒對任何人敞開過的地方。

  那個地方藏著很多蘇妗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話

  ——她當年為什麼那麼拼?

  為什麼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

  為什麼明明受傷了還要笑著,為什麼被人羞辱了還要反過來拿捏對方?

  她以為不會有人懂的。

  蘇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周妄沒給她機會。

  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怎麼?」

  他說,桃花眼裡那點光又回來了,亮亮的,帶著鉤子。

  「被我說中了?感動了?想哭了?要不要我給你遞紙巾?」

  蘇妗看著他那副德行。

  剛才那個讓她心裡咯噔一下的、深刻的、溫柔的、像一束光照進她心裡最暗角落的周妄——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欠揍的、嘴賤的、不把人惹毛不罷休的周妄。

  蘇妗靠在椅背里,偏頭看他,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

  周妄在這時候偏過頭來看她。

  「不過話說回來,」他說,語氣忽然變了,那種吊兒郎當的懶散又回來了。

  「五百萬你就把自己打發了?」

  蘇妗眨了一下眼。

  「蘇妗,」

  周妄嘴角那個弧度彎起來,不大,帶著一種欠揍的懶散。

  「你是不是不會做生意?她兒子再不值錢,你也不能自己開口砍價啊。你報五百萬,她還以為你對她兒子就這點信心。」

  蘇妗看著他那張突然變得欠揍的臉,剛才心裡那點咯噔還沒散乾淨,新的情緒就頂上來了。

  「你閉嘴吧。」她說。

  「我偏不,」周妄說,桃花眼半闔著看她,嘴角那個弧度越彎越大。

  「你報個價嘛,我幫你參考參考。林牧之那樣的,在我這兒打個折,頂多——」

  他頓了一下,故意賣了個關子。

  「二百五。」

  蘇妗氣笑了。

  「周妄。」

  「嗯,在呢。」

  「你是不是欠收拾?」

  周妄單手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更暗的路。

  他偏過頭來看她一眼,桃花眼裡帶著笑,亮亮的,少年氣裹著濃郁的純粹。

  青澀而赤誠。

  「蘇妗,」他說,聲音懶洋洋的,「你收拾我的時候還少嗎?」

  蘇妗看著他,沒接話。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戳,是整隻手拍在他手臂上,啪的一聲,不重,但脆。

  「開車看路。」

  周妄被她拍了一下,沒躲,反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大,但很好看,是從嘴角慢慢蔓到眼底的、真心的、不設防的笑。

  他偏過頭來,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素圈上,停了一瞬,又滑回她的眼睛。

  然後周妄忽然傾過身來——毫無徵兆,沒有鋪墊,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嘴唇壓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那種試探的、克制的吻。

  是一上來就不留餘地的,帶著剛才那一整晚的醋意和委屈和無奈,全壓進這個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