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聽到門響的時候,正蹲在主臥的浴室里刷浴缸。
不是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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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潔每三天來一次,瓷磚縫裡連水垢都沒有。
但她心煩。
心煩的時候她喜歡刷東西。刷子碾過釉面,泡沫從白色變成灰色,水流沖走,再擠清潔劑,再刷。
機械的重複能讓腦子裡的東西暫時停一停。
蘇妗把袖子推到肘彎,手套沒戴。
清潔劑蟄得指腹發白,她不在乎。
周妄出現在浴室門口的時候,她正彎著腰刷下水口那一圈。
脊背的弧線在吊帶衫下繃出一截,頭髮用抓夾隨意別在腦後,碎了幾縷垂在耳側。
他沒說話,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
蘇妗沒抬頭。
她聽到他換鞋,聽到他從走廊走進主臥,聽到他在浴室門口站定。
周妄的腳步聲她聽了快半年,連他哪只腳落地重一點都分得清。
「你知道現在幾點?」他開口了。
「不知道。」
「九點。」
「哦。」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浴缸。釉面亮得能照見人影,一根頭髮都沒有。
「你刷了多久?」
「沒多久。」
「排水口那個顏色,」他歪了下頭,「你再用點力,釉要刷穿了。」
蘇妗把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來,轉過身。
她的手濕淋淋的,清潔劑的味道從她身上飄過來,檸檬味的,嗆得他皺了下眉。
「你回來這麼晚,去哪了?」
周妄沒回答。
他從褲袋裡摸出手機,劃了兩下,遞到她面前,是宋女士的號碼。
「我媽喊我回家喝湯。」
蘇妗看著那行電話號碼,手指收緊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機還給他,轉身蹲回浴缸邊,拿起刷子繼續刷。
周妄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吊帶衫下凸起,像兩隻收攏的翅膀。
他伸手,把水管從水龍頭上扯下來,水柱衝進浴缸,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手臂。
蘇妗偏頭躲了一下。「你幹什麼?」
「幫你沖。你刷一晚了,不累?」
「我不累。」
「我累。」
他說。
然後把水管丟進浴缸,彎腰,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蘇妗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濕淋淋的手撐在他胸口,在他黑色襯衫上印了兩個濕手印。
「周妄,我身上都是清潔劑——」
「嗯。檸檬味的。難聞。」
「那你放開我。」
「不放。」
周妄握著她的手腕,把她拽出浴室,穿過走廊,到客廳。
茶几上放著一個食盒,黑色的,漆面,繫著深藍色的綢帶。
蘇妗看了一眼。
那綢帶的系法她認識。
京城只有一家會所用這種食盒,不送外賣,不對外營業,每天只做三桌,訂位排到明年三月。
周妄鬆開她的手腕,彎腰解開綢帶,打開盒蓋。「吃。」
蘇妗低頭。
第一層是四碟小菜,第二層是一盅湯,第三層是一碗麵,湯底清澈,麵條細而韌,上面臥著一顆溏心蛋。
她看著那碗面,沒動。
周妄沒說什麼。
他把那盅燉品推到她面前,揭開蓋子。
雞湯,金黃的油花浮在表面,幾顆紅棗,幾片當歸,熱氣從盅口冒出來,帶著藥材的苦香。
「先喝湯。」他說。
蘇妗低頭喝了一口。
燙。
舌尖麻了一下,她皺了皺眉。
周妄從對面伸過手來,把她額前那縷粘在皮膚上的碎發撥開,指腹蹭過她眉心,帶走了汗漬。
「刷個浴缸,把自己刷成這副鬼樣子。」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她熟悉的、懶洋洋的嫌棄。
「你是刷浴缸還是跟浴缸打架?」
蘇妗沒理他,又喝了一口湯。這次沒剛才燙了,溫度剛好。
她咽下去,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從哪兒打包的?」
「潭柘會。」
蘇妗的筷子頓了一下。
潭柘會,京城最難約的私人會所之一,不對外營業,只接待特定圈子的人。
據說他們的燉品要提前三天預訂,食材每天從原產地空運。
「你去潭柘會了?」
「嗯。」
「幹什麼去了?」
「拿食盒。」
「就為了拿個食盒?」
周妄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動作隨意得像在給貓添糧。
「順便辦了件事。」
蘇妗看著碗裡那塊排骨,又看了看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她忽然有點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不是感動,不是心動,是那種被人從四面八方圍住了、無處可逃的、又暖又悶的感覺。
「周妄。」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這樣?」
「哪樣?」
「就是——」
蘇妗頓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動不動就從天上掉個東西下來。你讓我覺得我像個撿垃圾的。」
周妄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看她。
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彎到快要笑出聲的程度,又被他壓下去了。
「撿垃圾的?」他重複了一遍,「你管潭柘會的燉品叫垃圾?」
「我不是說燉品。」
「那你什麼意思?」
蘇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她低頭喝湯,湯已經從溫熱變成了溫涼,喝到胃裡,那股暖意散得很慢。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給人的壓迫感很強?」
她放下湯盅,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對我好,好到我喘不過氣。你幫我處理事情,幫我擋掉麻煩,幫我收拾爛攤子。你什麼都不讓我做,什麼都不用我操心。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這叫圈養。」周妄替她說了。
蘇妗皺眉。
周妄遞過來筷子。「先吃飯。」
「吃飽了,在來找我麻煩。」
「哦。」
蘇妗乖乖應了一聲,接過筷子,夾了一筷子面。
麵條入口彈韌,湯底鮮得眉毛要掉。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速度不快,但沒停。
周妄在她旁邊坐下,沒看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客廳安靜下來,只有她吃麵的聲音,細碎的,輕輕的。
「你今天不開心。」他說。
蘇妗沒回答,繼續吃麵。
「因為趙書儀走了,還是因為Vicky那篇文章?」
蘇妗把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湯盅喝了一口。
湯已經不燙了,溫的,剛好入口。
「都不是。」
「那是什麼?」
她放下湯盅,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面。
「我今天刷了一晚上浴缸。不是因為趙書儀,也不是因為那篇文章。是因為你媽。」
周妄的眉梢動了一下。
她繼續說:
「林太太告訴我,你媽找過她。問了一圈我的事。你知道那種被人在背後翻底牌的感覺嗎?像有人把你衣服扒了,一件一件地翻,邊翻邊評價。林太太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臉上笑著,心裡在發抖。」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他。
「我不是怕你媽。我是怕以後——」
蘇妗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雙桃花眼裡,她在裡面找一樣東西。
答案。
蘇妗在名利場裡練就了一身本事,看人一眼就能把對方的底細摸個七七八八。
可周妄這雙眼睛,她看了半年,有時候覺得看透了,有時候又覺得什麼都沒看清。
像隔著霧看燈,捉摸不透。
「到時候你站在哪邊?」
安靜了幾秒。
周妄伸手,拿走她面前的湯盅,放在茶几上。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她,一條腿曲起來擱在沙發上,手臂搭在膝蓋上。
「蘇妗,你是在煩我媽,還是在煩我?」
蘇妗看著他。「有區別嗎?」
「有。」
周妄說,「煩我媽,我能忍。煩我——」他歪了下頭,「你煩我什麼?」
蘇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垂下眼睛。
「你什麼都不跟我說。」
她最終說,「我一點也不了解你。」
「我們之間,總有一堵牆。我在牆這邊,你在牆那邊。我知道你在,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周妄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把食盒的蓋子合上,筷子收好,碗碟疊起來,推到茶几一角。
他轉回來,面對著她。
「聊聊。」
蘇妗愣了一下。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半年來,她問過他過去的事,他要麼冷著臉躲開,要麼用一句「沒什麼好說的」搪塞過去。
她習慣了不問。
不問他的過去,不問他的少年時代什麼樣。
她以為他會永遠把那扇門關著。
「你想聊什麼?」蘇妗問。
「你剛才說,你不了解我。」
周妄靠在沙發里,一條腿擱在茶几上,姿態鬆散,但他看著她的那雙眼睛是認真的,沒有痞,沒有壞,只有一種很少見的、近乎坦誠的平靜。
「你想知道什麼?」
蘇妗沒回答,只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酒櫃前,蹲下來,手指在一排酒瓶上划過去。
紅酒太甜,威士忌太烈,最後抽出一瓶清酒,不貴,但溫潤,適合慢慢喝。
她拿了兩個杯子走回來,在周妄旁邊坐下,倒了兩杯。
清酒倒進玻璃杯里,無色透明,像水,但聞起來有淡淡的米香。
她端起一杯遞給他。
周妄接了,沒喝,目光落在杯壁上凝著的那層薄霧上。
「你小時候是什麼樣的人?」蘇妗先開口。
周妄嘴角彎了一下。「討厭的人。」
「怎麼討厭?」
「什麼都比別人快。」
他的語氣輕慢,「讀書快,做題快,連跳級都比別人快。十四歲保送,全班都比我大三歲。你想那種小孩討不討厭?」
蘇妗想了想。「確實討厭。」
「是吧。」
周妄喝了一口清酒,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那會兒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我爺爺說,這孩子心太高,遲早要摔。」
他頓了一下,「他老人家看人准。」
「你小時候一直這樣嗎?」蘇妗問。
周妄笑著點了點頭。
「八歲的時候,我爺爺開始教我下棋。」
他說,聲音低了些,但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
「圍棋。他說下棋能讓人靜下來。我學了三個月,贏了他。」
蘇妗挑眉。「你爺爺什麼水平?」
「業餘五段。」
「你學了三個月就贏了他?」
「我學了一個月就能跟他平手。第三個月,他讓我兩個子,我還是贏了。」
周妄嘴角彎了彎。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跟我下了。他說跟孫子下棋,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不光彩。」
蘇妗端著酒杯,靠進沙發里,歪著頭看他。
「你小時候是不是那種——什麼都學得快,什麼都做得好,所有人都覺得你將來一定會了不起的那種小孩?」
周妄轉過頭看著她,桃花眼裡映著燈光。
「是。」他說,一個字。
蘇妗沒接那個話茬。
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還有什麼?說你小時候的糗事。」
周妄看了她一眼。「糗事?」
「別告訴我你沒有。」
他想了想。
「七歲,我爺爺家那棵石榴樹。我爬上去摘石榴,下不來。在樹上坐了兩個小時。我媽在下面氣得發抖,我爺爺搬了把椅子坐在樹下,一邊喝茶一邊跟我說——你自己爬上去的,自己想辦法下來。」
蘇妗笑了。「你怎麼下來的?」
「跳下來的。膝蓋磕破了,縫了四針。」
「疼嗎?」
「疼。但我沒哭。」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帶著一種小老子的得意。
蘇妗看著他那副樣子。
二十五歲了,說起小時候的事,眉眼間還是會冒出那個少年人的影子。
驕矜的,張揚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後來呢?還爬樹嗎?」
「爬。但學會帶梯子了。」
蘇妗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漏出來,像風穿過樹葉。
她歪著頭看周妄,清酒在杯子裡晃了一下,沾濕了杯壁。
「你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十四歲之前。」她問。「不是十五歲之後的周妄。是之前的那個。」
周妄唇角勾起。
「聰明。」
他說,「不是那種——會來事的聰明。是做事的聰明。我不管別人怎麼想。我只管我想做的事能不能做成。能做成,我就做。做不成,我就換條路。」
他喝了一口酒。
「我爸說我這種人,適合從政。周家需要一個這樣的人。不被情緒左右,不被關係牽絆,只看結果。」
蘇妗看著他。「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說得對。」
周妄把酒杯放下,靠在沙發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
燈光落在他瞳孔里,碎成兩簇小小的光。
「但那件事之後,我不想做了。」
蘇妗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
她沒有追問,拿起酒瓶,給他又倒了一杯。
清酒液注入杯中,聲音細細的,像溪水流過石頭。
「你呢?」周妄忽然轉過頭看著她。「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蘇妗端著酒杯輕晃。
「你想知道什麼?」
「你初戀是誰?」
蘇妗皺眉。「怎麼突然問這個?」
「趙平川?」他歪了下頭。
蘇妗放下酒杯,杯底碰到茶几的玻璃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轉過頭看著周妄,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一種他不常看到的東西。
——不是防備,是那種被人問到某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問題時,本能的沉吟。
「不是。」她說。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周妄看到了。
他靠在沙發里,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眼底的光變了。
銳利,凌厲,危險。
」不是趙平川。」他重複了一遍。
」不是。」
」那是誰?」
蘇妗沒有回答。
她把目光移開,落在茶几上那半杯清酒上。
周妄看著她,
——她在緊張。
」蘇妗。」他又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她在猶豫。
周妄心裡那根弦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
他忽然不想問了。
不是不好奇,是怕聽到答案。
他周妄這輩子沒怕過什麼,但現在他怕——怕她說出那個名字,怕那個名字跟趙平川、林牧之都不一樣,怕她提起那個人的時候,眼神會變。
但他嘴上沒停。
周妄他靠進沙發里,兩條腿交疊著擱在茶几上,姿態散漫得像沒骨頭。
」蘇妗。」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斟酌用詞。
」趙平川排不上號,林牧之是過客,那個人……排第幾?」
蘇妗看著他。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那雙眼裡的光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滴墨落進水裡,還沒來得及洇開就散了。
」周妄,」她說,」我累了,別挑事。」
」累了?」周妄歪了下頭,」我沒在挑事,就是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你這種女人——」
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讓人牙癢的、懶洋洋的調子。
」也會有放不下的人。」
」趙平川、林牧之、還有那個小明星。」
他一樁一樁地數,」你挑男人的眼光跟挑衣服差不多——看著都挺貴,穿一季就扔。」
蘇妗沒有辯駁,沒有解釋。
她端起那杯清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來。
」我去洗澡。」
她轉身往浴室走。
走了兩步,他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不高不低:
」蘇妗。」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帶著刺的、讓人牙癢的惡劣:
」你以前是不是沒被好好愛過?不然怎麼什麼垃圾都往嘴裡塞?」
蘇妗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了。
她沒有回頭,沒有反駁。
她只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浴室的門關上了,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周妄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嗒,嗒,嗒。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過了一遍。
剛剛蘇妗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每一處不自然的閃躲,都被他拆開、重組、反覆咀嚼。
提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她眼神不對。
他忽然有點煩躁。
他站起來,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沒加冰,一口悶了。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皺了一下眉。
他把杯子放在酒柜上,偏頭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水聲還在響。
他把手機扣在酒柜上,靠進椅背里,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煩。」
浴室里。
蘇妗站在洗手台前,雙手撐著台面,低著頭。
水龍頭開著,水聲嘩嘩的,但她沒有洗手,沒有洗臉,就那麼站著。
低頭看了看那根被他親手系上的紅繩。
她的手指搭在繩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擰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涼的,衝散了眼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濕意。
這個男人今晚不一樣了。
過去,那個驕矜的,聰明的,把什麼都看得太透、所以什麼都不在乎的少年。
似乎變了。
對她的態度,不是敷衍,不是搪塞。
是認真了。
這種被放在心上的感覺,讓蘇妗有點害怕。
不是怕他對她不好。
是怕他對她太好。
好到她以後走的時候,會捨不得。
蘇妗垂下眼睛,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了下去。
將吊帶衫從肩頭褪下來,布料滑過腰線,落在腳踝邊堆成一團。
她抬腿跨進浴缸,腳背繃出一道修長的弧,水沒過腳踝時她輕輕吸了口氣——溫的,剛好。
她順著池壁滑下去,水面漫過腰,漫過肋骨,最後停在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膚上。
水波在她頸間盪開,她仰起頭,閉著眼睛,睫毛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像碎了的琥珀。
蘇妗忽然笑了。
水汽氤氳上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輕。
阿景哥哥。
這個名字她很多年沒叫過了。
她已經不記得那人的長相了,只記得夏天,蟬鳴,梧桐樹蔭底下,一個少年把冰棍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她。
後來呢?
後來她離開了那座南方小城,再也沒有回去過。
她沒再見過他,也沒再跟任何人提起過他。
但周妄剛才那個樣子——歪著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嘴上說著刻薄話,手指卻攥著衣角。
他酸死了。
蘇妗在心裡把那副樣子又過了一遍,笑意又深了幾分。
蘇妗把臉往水裡沉了沉,溫熱的水漫過耳廓,蓋住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跳聲。
「醋死你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