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醋死你得了

  蘇妗聽到門響的時候,正蹲在主臥的浴室里刷浴缸。

  不是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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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潔每三天來一次,瓷磚縫裡連水垢都沒有。

  但她心煩。

  心煩的時候她喜歡刷東西。刷子碾過釉面,泡沫從白色變成灰色,水流沖走,再擠清潔劑,再刷。

  機械的重複能讓腦子裡的東西暫時停一停。

  蘇妗把袖子推到肘彎,手套沒戴。

  清潔劑蟄得指腹發白,她不在乎。

  周妄出現在浴室門口的時候,她正彎著腰刷下水口那一圈。

  脊背的弧線在吊帶衫下繃出一截,頭髮用抓夾隨意別在腦後,碎了幾縷垂在耳側。

  他沒說話,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

  蘇妗沒抬頭。

  她聽到他換鞋,聽到他從走廊走進主臥,聽到他在浴室門口站定。

  周妄的腳步聲她聽了快半年,連他哪只腳落地重一點都分得清。

  「你知道現在幾點?」他開口了。

  「不知道。」

  「九點。」

  「哦。」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浴缸。釉面亮得能照見人影,一根頭髮都沒有。

  「你刷了多久?」

  「沒多久。」

  「排水口那個顏色,」他歪了下頭,「你再用點力,釉要刷穿了。」

  蘇妗把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來,轉過身。

  她的手濕淋淋的,清潔劑的味道從她身上飄過來,檸檬味的,嗆得他皺了下眉。

  「你回來這麼晚,去哪了?」

  周妄沒回答。

  他從褲袋裡摸出手機,劃了兩下,遞到她面前,是宋女士的號碼。

  「我媽喊我回家喝湯。」

  蘇妗看著那行電話號碼,手指收緊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機還給他,轉身蹲回浴缸邊,拿起刷子繼續刷。

  周妄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吊帶衫下凸起,像兩隻收攏的翅膀。

  他伸手,把水管從水龍頭上扯下來,水柱衝進浴缸,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手臂。

  蘇妗偏頭躲了一下。「你幹什麼?」

  「幫你沖。你刷一晚了,不累?」

  「我不累。」

  「我累。」

  他說。

  然後把水管丟進浴缸,彎腰,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蘇妗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濕淋淋的手撐在他胸口,在他黑色襯衫上印了兩個濕手印。

  「周妄,我身上都是清潔劑——」

  「嗯。檸檬味的。難聞。」

  「那你放開我。」

  「不放。」

  周妄握著她的手腕,把她拽出浴室,穿過走廊,到客廳。

  茶几上放著一個食盒,黑色的,漆面,繫著深藍色的綢帶。

  蘇妗看了一眼。

  那綢帶的系法她認識。

  京城只有一家會所用這種食盒,不送外賣,不對外營業,每天只做三桌,訂位排到明年三月。

  周妄鬆開她的手腕,彎腰解開綢帶,打開盒蓋。「吃。」

  蘇妗低頭。

  第一層是四碟小菜,第二層是一盅湯,第三層是一碗麵,湯底清澈,麵條細而韌,上面臥著一顆溏心蛋。

  她看著那碗面,沒動。

  周妄沒說什麼。

  他把那盅燉品推到她面前,揭開蓋子。

  雞湯,金黃的油花浮在表面,幾顆紅棗,幾片當歸,熱氣從盅口冒出來,帶著藥材的苦香。

  「先喝湯。」他說。

  蘇妗低頭喝了一口。

  燙。

  舌尖麻了一下,她皺了皺眉。

  周妄從對面伸過手來,把她額前那縷粘在皮膚上的碎發撥開,指腹蹭過她眉心,帶走了汗漬。

  「刷個浴缸,把自己刷成這副鬼樣子。」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她熟悉的、懶洋洋的嫌棄。

  「你是刷浴缸還是跟浴缸打架?」

  蘇妗沒理他,又喝了一口湯。這次沒剛才燙了,溫度剛好。

  她咽下去,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從哪兒打包的?」

  「潭柘會。」

  蘇妗的筷子頓了一下。

  潭柘會,京城最難約的私人會所之一,不對外營業,只接待特定圈子的人。

  據說他們的燉品要提前三天預訂,食材每天從原產地空運。

  「你去潭柘會了?」

  「嗯。」

  「幹什麼去了?」

  「拿食盒。」

  「就為了拿個食盒?」

  周妄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動作隨意得像在給貓添糧。

  「順便辦了件事。」

  蘇妗看著碗裡那塊排骨,又看了看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她忽然有點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不是感動,不是心動,是那種被人從四面八方圍住了、無處可逃的、又暖又悶的感覺。

  「周妄。」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這樣?」

  「哪樣?」

  「就是——」

  蘇妗頓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動不動就從天上掉個東西下來。你讓我覺得我像個撿垃圾的。」

  周妄靠在椅背里,桃花眼半闔著看她。

  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彎到快要笑出聲的程度,又被他壓下去了。

  「撿垃圾的?」他重複了一遍,「你管潭柘會的燉品叫垃圾?」

  「我不是說燉品。」

  「那你什麼意思?」

  蘇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她低頭喝湯,湯已經從溫熱變成了溫涼,喝到胃裡,那股暖意散得很慢。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給人的壓迫感很強?」

  她放下湯盅,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對我好,好到我喘不過氣。你幫我處理事情,幫我擋掉麻煩,幫我收拾爛攤子。你什麼都不讓我做,什麼都不用我操心。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這叫圈養。」周妄替她說了。

  蘇妗皺眉。

  周妄遞過來筷子。「先吃飯。」

  「吃飽了,在來找我麻煩。」

  「哦。」

  蘇妗乖乖應了一聲,接過筷子,夾了一筷子面。

  麵條入口彈韌,湯底鮮得眉毛要掉。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速度不快,但沒停。

  周妄在她旁邊坐下,沒看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客廳安靜下來,只有她吃麵的聲音,細碎的,輕輕的。

  「你今天不開心。」他說。

  蘇妗沒回答,繼續吃麵。

  「因為趙書儀走了,還是因為Vicky那篇文章?」

  蘇妗把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湯盅喝了一口。

  湯已經不燙了,溫的,剛好入口。

  「都不是。」

  「那是什麼?」

  她放下湯盅,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面。

  「我今天刷了一晚上浴缸。不是因為趙書儀,也不是因為那篇文章。是因為你媽。」

  周妄的眉梢動了一下。

  她繼續說:

  「林太太告訴我,你媽找過她。問了一圈我的事。你知道那種被人在背後翻底牌的感覺嗎?像有人把你衣服扒了,一件一件地翻,邊翻邊評價。林太太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臉上笑著,心裡在發抖。」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他。

  「我不是怕你媽。我是怕以後——」

  蘇妗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雙桃花眼裡,她在裡面找一樣東西。

  答案。

  蘇妗在名利場裡練就了一身本事,看人一眼就能把對方的底細摸個七七八八。

  可周妄這雙眼睛,她看了半年,有時候覺得看透了,有時候又覺得什麼都沒看清。

  像隔著霧看燈,捉摸不透。

  「到時候你站在哪邊?」

  安靜了幾秒。

  周妄伸手,拿走她面前的湯盅,放在茶几上。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她,一條腿曲起來擱在沙發上,手臂搭在膝蓋上。

  「蘇妗,你是在煩我媽,還是在煩我?」

  蘇妗看著他。「有區別嗎?」

  「有。」

  周妄說,「煩我媽,我能忍。煩我——」他歪了下頭,「你煩我什麼?」

  蘇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垂下眼睛。

  「你什麼都不跟我說。」

  她最終說,「我一點也不了解你。」

  「我們之間,總有一堵牆。我在牆這邊,你在牆那邊。我知道你在,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周妄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把食盒的蓋子合上,筷子收好,碗碟疊起來,推到茶几一角。

  他轉回來,面對著她。

  「聊聊。」

  蘇妗愣了一下。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半年來,她問過他過去的事,他要麼冷著臉躲開,要麼用一句「沒什麼好說的」搪塞過去。

  她習慣了不問。

  不問他的過去,不問他的少年時代什麼樣。

  她以為他會永遠把那扇門關著。

  「你想聊什麼?」蘇妗問。

  「你剛才說,你不了解我。」

  周妄靠在沙發里,一條腿擱在茶几上,姿態鬆散,但他看著她的那雙眼睛是認真的,沒有痞,沒有壞,只有一種很少見的、近乎坦誠的平靜。

  「你想知道什麼?」

  蘇妗沒回答,只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酒櫃前,蹲下來,手指在一排酒瓶上划過去。

  紅酒太甜,威士忌太烈,最後抽出一瓶清酒,不貴,但溫潤,適合慢慢喝。

  她拿了兩個杯子走回來,在周妄旁邊坐下,倒了兩杯。

  清酒倒進玻璃杯里,無色透明,像水,但聞起來有淡淡的米香。

  她端起一杯遞給他。

  周妄接了,沒喝,目光落在杯壁上凝著的那層薄霧上。

  「你小時候是什麼樣的人?」蘇妗先開口。

  周妄嘴角彎了一下。「討厭的人。」

  「怎麼討厭?」

  「什麼都比別人快。」

  他的語氣輕慢,「讀書快,做題快,連跳級都比別人快。十四歲保送,全班都比我大三歲。你想那種小孩討不討厭?」

  蘇妗想了想。「確實討厭。」

  「是吧。」

  周妄喝了一口清酒,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那會兒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我爺爺說,這孩子心太高,遲早要摔。」

  他頓了一下,「他老人家看人准。」

  「你小時候一直這樣嗎?」蘇妗問。

  周妄笑著點了點頭。

  「八歲的時候,我爺爺開始教我下棋。」

  他說,聲音低了些,但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

  「圍棋。他說下棋能讓人靜下來。我學了三個月,贏了他。」

  蘇妗挑眉。「你爺爺什麼水平?」

  「業餘五段。」

  「你學了三個月就贏了他?」

  「我學了一個月就能跟他平手。第三個月,他讓我兩個子,我還是贏了。」

  周妄嘴角彎了彎。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跟我下了。他說跟孫子下棋,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不光彩。」

  蘇妗端著酒杯,靠進沙發里,歪著頭看他。

  「你小時候是不是那種——什麼都學得快,什麼都做得好,所有人都覺得你將來一定會了不起的那種小孩?」

  周妄轉過頭看著她,桃花眼裡映著燈光。

  「是。」他說,一個字。

  蘇妗沒接那個話茬。

  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還有什麼?說你小時候的糗事。」

  周妄看了她一眼。「糗事?」

  「別告訴我你沒有。」

  他想了想。

  「七歲,我爺爺家那棵石榴樹。我爬上去摘石榴,下不來。在樹上坐了兩個小時。我媽在下面氣得發抖,我爺爺搬了把椅子坐在樹下,一邊喝茶一邊跟我說——你自己爬上去的,自己想辦法下來。」

  蘇妗笑了。「你怎麼下來的?」

  「跳下來的。膝蓋磕破了,縫了四針。」

  「疼嗎?」

  「疼。但我沒哭。」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帶著一種小老子的得意。

  蘇妗看著他那副樣子。

  二十五歲了,說起小時候的事,眉眼間還是會冒出那個少年人的影子。

  驕矜的,張揚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後來呢?還爬樹嗎?」

  「爬。但學會帶梯子了。」

  蘇妗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漏出來,像風穿過樹葉。

  她歪著頭看周妄,清酒在杯子裡晃了一下,沾濕了杯壁。

  「你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十四歲之前。」她問。「不是十五歲之後的周妄。是之前的那個。」

  周妄唇角勾起。

  「聰明。」

  他說,「不是那種——會來事的聰明。是做事的聰明。我不管別人怎麼想。我只管我想做的事能不能做成。能做成,我就做。做不成,我就換條路。」

  他喝了一口酒。

  「我爸說我這種人,適合從政。周家需要一個這樣的人。不被情緒左右,不被關係牽絆,只看結果。」

  蘇妗看著他。「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說得對。」

  周妄把酒杯放下,靠在沙發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

  燈光落在他瞳孔里,碎成兩簇小小的光。

  「但那件事之後,我不想做了。」

  蘇妗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事。

  她沒有追問,拿起酒瓶,給他又倒了一杯。

  清酒液注入杯中,聲音細細的,像溪水流過石頭。

  「你呢?」周妄忽然轉過頭看著她。「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蘇妗端著酒杯輕晃。

  「你想知道什麼?」

  「你初戀是誰?」

  蘇妗皺眉。「怎麼突然問這個?」

  「趙平川?」他歪了下頭。

  蘇妗放下酒杯,杯底碰到茶几的玻璃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轉過頭看著周妄,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一種他不常看到的東西。

  ——不是防備,是那種被人問到某個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問題時,本能的沉吟。

  「不是。」她說。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周妄看到了。

  他靠在沙發里,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眼底的光變了。

  銳利,凌厲,危險。

  」不是趙平川。」他重複了一遍。

  」不是。」

  」那是誰?」

  蘇妗沒有回答。

  她把目光移開,落在茶几上那半杯清酒上。

  周妄看著她,

  ——她在緊張。

  」蘇妗。」他又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她在猶豫。

  周妄心裡那根弦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

  他忽然不想問了。

  不是不好奇,是怕聽到答案。

  他周妄這輩子沒怕過什麼,但現在他怕——怕她說出那個名字,怕那個名字跟趙平川、林牧之都不一樣,怕她提起那個人的時候,眼神會變。

  但他嘴上沒停。

  周妄他靠進沙發里,兩條腿交疊著擱在茶几上,姿態散漫得像沒骨頭。

  」蘇妗。」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斟酌用詞。

  」趙平川排不上號,林牧之是過客,那個人……排第幾?」

  蘇妗看著他。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那雙眼裡的光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滴墨落進水裡,還沒來得及洇開就散了。

  」周妄,」她說,」我累了,別挑事。」

  」累了?」周妄歪了下頭,」我沒在挑事,就是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你這種女人——」

  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讓人牙癢的、懶洋洋的調子。

  」也會有放不下的人。」

  」趙平川、林牧之、還有那個小明星。」

  他一樁一樁地數,」你挑男人的眼光跟挑衣服差不多——看著都挺貴,穿一季就扔。」

  蘇妗沒有辯駁,沒有解釋。

  她端起那杯清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來。

  」我去洗澡。」

  她轉身往浴室走。

  走了兩步,他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不高不低:

  」蘇妗。」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帶著刺的、讓人牙癢的惡劣:

  」你以前是不是沒被好好愛過?不然怎麼什麼垃圾都往嘴裡塞?」

  蘇妗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了。

  她沒有回頭,沒有反駁。

  她只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浴室的門關上了,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周妄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嗒,嗒,嗒。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過了一遍。

  剛剛蘇妗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每一處不自然的閃躲,都被他拆開、重組、反覆咀嚼。

  提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她眼神不對。

  他忽然有點煩躁。

  他站起來,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沒加冰,一口悶了。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皺了一下眉。

  他把杯子放在酒柜上,偏頭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水聲還在響。

  他把手機扣在酒柜上,靠進椅背里,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煩。」

  浴室里。

  蘇妗站在洗手台前,雙手撐著台面,低著頭。

  水龍頭開著,水聲嘩嘩的,但她沒有洗手,沒有洗臉,就那麼站著。

  低頭看了看那根被他親手系上的紅繩。

  她的手指搭在繩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擰開水龍頭,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涼的,衝散了眼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濕意。

  這個男人今晚不一樣了。

  過去,那個驕矜的,聰明的,把什麼都看得太透、所以什麼都不在乎的少年。

  似乎變了。

  對她的態度,不是敷衍,不是搪塞。

  是認真了。

  這種被放在心上的感覺,讓蘇妗有點害怕。

  不是怕他對她不好。

  是怕他對她太好。

  好到她以後走的時候,會捨不得。

  蘇妗垂下眼睛,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了下去。

  將吊帶衫從肩頭褪下來,布料滑過腰線,落在腳踝邊堆成一團。

  她抬腿跨進浴缸,腳背繃出一道修長的弧,水沒過腳踝時她輕輕吸了口氣——溫的,剛好。

  她順著池壁滑下去,水面漫過腰,漫過肋骨,最後停在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膚上。

  水波在她頸間盪開,她仰起頭,閉著眼睛,睫毛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像碎了的琥珀。

  蘇妗忽然笑了。

  水汽氤氳上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輕。

  阿景哥哥。

  這個名字她很多年沒叫過了。

  她已經不記得那人的長相了,只記得夏天,蟬鳴,梧桐樹蔭底下,一個少年把冰棍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她。

  後來呢?

  後來她離開了那座南方小城,再也沒有回去過。

  她沒再見過他,也沒再跟任何人提起過他。

  但周妄剛才那個樣子——歪著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嘴上說著刻薄話,手指卻攥著衣角。

  他酸死了。

  蘇妗在心裡把那副樣子又過了一遍,笑意又深了幾分。

  蘇妗把臉往水裡沉了沉,溫熱的水漫過耳廓,蓋住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跳聲。

  「醋死你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