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到的時候。
手裡還端著一杯前台經理特意為他沖泡的母樹大紅袍,推門的時候正低頭嗅茶香,根本沒看屋裡什麼情況。
「人呢?不是說要喝酒?」
他話說到一半,抬了眼。
周妄站在沙發邊上,兩隻手抄在褲袋裡,下頜線繃得死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
目光落在窗外,像在看夜景,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蘇妗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包搭在臂彎里,姿態鬆弛,表情從容,嘴角掛著一個不遠不近的弧度。
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但那股沉默像一堵牆。
他推了推眼鏡,看了看周妄,又看了看蘇妗,然後轉頭看向門口。
陳旭東正探進來半個腦袋,表情扭曲得像被人掐住了後頸皮,拼命朝顧衍之擠眼睛,意思是
——快出來快出來別進去別進去。
沈讓跟在他身後,嘴型在說完了完了。
顧衍之沒看懂。
他把茶端穩了,走進來。
「人呢?不是說攢了個局,怎麼空了?」
周妄沒動,沒應。
蘇妗笑了一下,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就很舒服的、恰到好處的客氣。
「顧教授,好久不見。」
顧衍之轉過頭看她。「蘇妗,你也在。他們人呢?」
蘇妗偏頭看了陳旭東一眼,陳旭東已經把半個身子縮回了門外,只留一隻腳還卡在門縫裡,進退兩難。
「陳少剛把人清走了,」蘇妗說,「我來晚了,沒趕上熱鬧。」
陳旭東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忽然覺得今天出門沒看黃曆是個錯誤。
蘇妗把目光從陳旭東身上收回來,落在顧衍之臉上,嘴角帶著溫和。
「顧教授,坐吧。茶都快涼了。」
顧衍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確實溫了,杯蓋上那層白汽早就散了。
他看了一眼周妄,又看了一眼蘇妗,在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陳旭東和沈讓站在門口,面面相覷。
蘇妗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
「陳少,沈少,進來坐。我今晚沒打算壞了你們的局。」
陳旭東看了一眼周妄。
周妄還是那副樣子,站在窗邊,兩隻手插在褲袋裡,冷著一張臉。
陳旭東又看了蘇妗一眼。
蘇妗已經坐回了沙發,不是周妄旁邊,是斜對面的那張沙發。
她翹著二郎腿。
陳旭東深吸一口氣,拽著沈讓,走了進來。
兩個人挑了個離周妄和蘇妗都足夠遠的位置坐下,像兩隻被雨淋透了的鵪鶉,挨在一起,誰都不敢先開口。
顧衍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推了推眼鏡,看著蘇妗。
「最近在忙什麼?」
「策展的事,」蘇妗放下香檳杯,「有個青年藝術家的巡展,正在談場地。」
「哪家場地?」
「還沒定。國貿那邊在談,798也在看。」
顧衍之點了點頭。
「我有個學生在798做策展,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找他。」
「好。」
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不緊不慢,自然得像兩個老朋友碰了面。
周妄站在窗邊。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肩線平,腰線收得窄,鋒利的、沉默的、存在感極強。
但他沒有轉身。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長安街上流動的車燈上,落在那些明明滅滅的光里。
整個房間沒有一個人敢看周妄。
蘇妗也沒看。
她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酒液流過喉嚨,灼熱感從食道蔓延到胃裡,像一條細細的火線。
她轉過頭,坐到陳旭東身邊,用手抬著下巴看著陳旭東,笑得很好看。
「陳少,」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整個房間的人都聽到,「你和媛媛的婚禮,定在什麼時候?」
陳旭東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劈叉:「……明年五月。」
「五月好,」蘇妗點頭,「天氣不冷不熱。場地定了嗎?」
「定、定了。在頤和安縵。」
「那個地方辦婚禮很好看,」
蘇妗歪了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去年幫一個朋友參謀過,那邊的草坪特別適合做戶外儀式。就是餐標有點高。」
陳旭東乾笑了兩聲。「還、還行。」
蘇妗看了他一眼,又笑了。「陳少,你怎麼結巴了?」
陳旭東想哭。
蘇妗什麼時候這麼關心他啊?
天菩薩啊!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自救。
「嫂子,」他說,聲音穩了一些,「你坐這兒,斯年那邊——」
「他那邊怎麼了?」蘇妗的語氣隨意。
陳旭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蘇妗坐在斜對面的沙發上,翹著腿,端著威士忌,跟陳旭東聊婚禮的餐標和草坪朝向,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商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沒看周妄,一眼都沒看。
那道從窗邊射過來的目光,又毒又酸。
整個房間的溫度很高,悶得人喘不過氣。
陳旭東後背開始冒汗。
顧衍之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母樹大紅袍,低頭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水面,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他在看戲。
一個猴一個栓法,他第一次在周妄身上看到這種表情。
周妄終於從窗邊動了。
他走過來。
沒有坐,沒有蹲,就那麼站著。
但他的手撐在了她身側的沙發靠背上,微微彎下腰,把自己從高出她許多的位置降到了一個和她平視的、甚至略低一寸的、下位者的姿態。
「蘇妗,」
「你是不是故意的?」
蘇妗歪了下頭。「什麼故意的?」
「你坐陳旭東旁邊。」
「陳旭東是你兄弟。我跟他聊天,怎麼了?」
周妄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被她氣笑了的、咬牙切齒的、又拿她沒辦法的無奈。
「你坐他旁邊,跟他聊婚禮,聊場地,聊餐標。你跟他聊了快十分鐘。」
蘇妗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呢?」
然後你一眼都沒看我。
周妄沒說出口。
蘇妗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笑了。
「周妄,你下午讓沈若清去我店裡,晚上讓別的女人坐你旁邊,你覺得我不該坐陳旭東旁邊?」
周妄的身體僵了一瞬。「沈若清不是我讓她去的——」
「我知道。」
蘇妗打斷他,退開一點距離。
她靠在沙發里,翹著腿,仰著臉看他,姿態鬆弛。
「但我就是不開心,怎麼辦?」
周妄沒有說話。
蘇妗鬆開他的脖子,退開一點距離,看著他的眼睛。
「周妄,你這個人,什麼都要。你要我當你的人,要我住你家,要我穿你買的衣服、用你買的口紅、睡你的床。」
「但你連一個青梅竹馬都不捨得提前告訴我——你覺得,這公平嗎?」
周妄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公平。」他說,聲音低下去,「對你,不公平。」
蘇妗看著他,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說話,但心裡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東西,比酒烈,比蜜稠——她贏了他。
不是那種你死我活的贏,是那種把一個心高氣傲的周家獨子,摁到低下頭。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他說一萬句「我愛你」都管用。
因為她知道,周妄這種人,寧願挨一刀也不願意低頭。可他低頭了。為她。
「蘇妗,」
周妄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暗啞。
「沈若清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說,是因為我沒覺得她重要。不重要的人,我不提。」
他頓了一下,「但你今天下午,被不重要的人欺負了。這是我的錯。」
蘇妗的臉像白瓷上洇開的一點胭脂。
她上頭了。
「我的人,」周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誰都不能碰。包括我自己。」
蘇妗看著他那雙泛紅的桃花眼,看著他那張委屈到不像周妄的臉,忽然笑了。
笑得很好看,露出一點牙齒,眼睛彎彎的,睫毛一顫一顫的,整張臉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朵忽然綻放的花。
「周妄。」
「嗯。」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段話,是我認識你以來,你說過的最好聽的話。」
周妄的嘴角彎了彎。
「比你他媽真帶勁還好聽?」
包廂傳出幾聲不自然的乾咳聲。
蘇妗伸手捂住他的嘴,又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閉嘴。」
周妄握住她捶過來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從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貼緊了。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然後抬起眼睛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又軟又燙。
「蘇妗,你脾氣這麼大,」
「我以後怎麼養你?」
蘇妗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誰要你養?」
「你不要?」
「我不要。」
「那你牽我手幹嘛?」周妄倒打一耙,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既然牽了……」
「就是我的了。」
周妄晃了晃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不生氣了吧?」
蘇妗看著他:
「我要的是你周公子的低頭,不是要你養我。周妄,你別偷換概念。」
周妄挑眉。
「行,」他說,「你不讓我養,那你養我。」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我養你?」
「嗯。你養我。」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我吃的不多,也不挑。你給什麼我吃什麼。」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眼睛裡有光。
「周妄,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划算?」
「我不划算嗎?」
他歪了下頭,「長得好看,能賺錢,還能幫你解決那些不長眼的人。你養我,不虧。」
蘇妗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一點,讓燈光落在他眼底。
「周妄,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沒吃錯。」他說,「就是被你氣瘋了。」
蘇妗鬆開他的下巴,重新靠進沙發里,手指還被他扣著,沒有抽回來。
「我氣你什麼了?」
「你氣我什麼你不知道?」
他的聲音又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
「你淨干一些讓人傷心的事。」
蘇妗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另一隻手伸過來,捏住他的耳垂,輕輕捻了一下。
「周妄,你好可愛啊。」
「什麼?」
「你像一隻被馴服了的狼。嘴上還在嚎,尾巴已經搖起來了。」
周妄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後他低頭,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你他媽就是來收我的命的兇狠。
「汪。」他說。
陳旭東手裡的杯子哐一聲磕在茶几上。
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
他轉頭看沈讓,沈讓已經從靠墊後面完全探出頭來,嘴型在說:「我、操。」
顧衍之放下杯子,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活久見。」
周妄聽到聲音,偏過頭,桃花眼半眯著,掃了一圈,嘴角彎了一下。
「還杵著?」
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打擾了清夢的懶。
「等著我給你們叫夜宵?」
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里寫滿了同一種情緒——媽的。
陳旭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那幾滴酒漬:
「走了走了,再待下去我怕我眼珠子掉出來。」
沈讓跟著站起來,幾乎是逃一樣往門口走。
門在身後關上,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周妄還蹲在那兒,仰著臉看蘇妗。
蘇妗低頭看著他,嘴角彎著,伸手捏住他的耳垂,輕輕捻了一下:
「起來。」
周妄沒動。「再摸一下。」
蘇妗又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周妄這才站起來,握住她的手,十指扣著。
「回家。」
他彎腰,從沙發邊撿起蘇妗的手包,搭在自己臂彎里。
動作自然,順手到蘇妗都沒反應過來。
——等蘇妗想起來伸手去拿的時候,周妄已經把包帶掛在了自己肩膀上。
「你給我。」蘇妗伸手。
「不給。」周妄偏頭躲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臂彎里那個女式手包,黑色,小巧,跟他這個人完全不搭,但他掛得理直氣壯。
「我拿著。」
蘇妗看了他一眼,沒再爭。
她被周妄牽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覺得不對
——周妄的嘴角彎著一個弧度,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種她太熟悉的、痞到了骨子裡的壞。
蘇妗停下腳步,伸手拽了拽他的手。「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周妄面不改色,「回家。」
蘇妗盯著他:「你是不是又在打什麼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