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酒店

  落地窗外的景色確實很美。

  遠處是一片錯落的異國建築,尖頂和圓頂交錯排列,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暖融融的赭紅色。更遠處是連綿的丘陵,綠意染到了天際線邊。

  溫瑟趴在窗台上看了二十分鐘,數清楚了樓下花園裡有幾棵棕櫚樹、幾叢開紫色花的灌木,以及游泳池邊那把白色遮陽傘的傘面上有幾道裂縫。

  然後她就不知道幹什麼了。

  套房很大。客廳、臥室、書房、一個比她在家裡臥室還大的衣帽間,以及那扇通往陽台的落地門。她把每一個房間的窗簾都掀開看了一遍,外面全是陌生的景色——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車、陌生的路牌上寫著她完全認不出的文字。她把耳朵貼在房門上聽了聽,走廊里安安靜靜,偶爾有一兩句外語的交談聲遠遠地傳過去,她縮回了手。

  沒有護照,沒有現金,沒有手機,酒店房間的電話線是拔掉的。門卡在殷厲那裡,早餐送上來的服務生敲門時她用蹩腳的英語說了三個詞,對方微笑了一下,留下托盤就走了。

  殷厲走了一整個下午。從午飯後就出了門,說是去拜訪王叔,溫瑟不知道」王叔」是誰,只知道他走之前把她渾身上下檢查了一遍——手機放在床頭櫃最底層,客房電話的線被他順手拔了插頭,窗戶從外面鎖了,陽台門的把手從外側上了小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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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的時候天邊燒成一片橙粉色,溫瑟窩在沙發上,腿蜷起來抱著膝蓋,盯著窗外的顏色從橙粉變成絳紫又變成灰藍。

  她已經把房間裡的書都翻了一遍——全是外文書,她看不懂,只勉強認出幾本旅遊圖冊上的照片。她躺在地毯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數了上面的墜子有多少顆,數到第三遍的時候房門響了。

  電子鎖」滴」了一聲,門被推開。殷厲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扣,看起來比出門時鬆弛了一些。

  他換鞋的時候抬眼看了看客廳——溫瑟還趴在地毯上,下巴擱在沙發坐墊邊緣,兩隻眼睛盯著他,目光裡帶著一股悶了一整個下午無處安放的情緒。

  」回來了,」殷厲說,語氣平平的,把紙袋放在玄關柜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餓不餓?帶了點當地的點心。」

  溫瑟偏了一下頭,把他的手甩開。她撐著手肘從地毯上坐起來,整個人翻了個面靠住沙發底座,仰著頭看他。

  慢慢地,她的眼睛紅了一圈,不知道是因為趴久了還是別的什麼。

  嘴唇動了動,憋了半晌,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一整個下午。這地方說什麼話我都聽不懂,門鎖了我出不去,電視我也看不懂,手機你收走了,我連現在幾點都不知道。」

  她越說越快,到後面聲音已經帶了點壓不住的抖:」你說是帶我出來——根本就是換個地方關我。我連這個酒店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我要是跑出去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人說我住在哪兒——」

  她的聲音哽住了,沒再說下去。

  她偏過頭,把臉埋進沙發的坐墊里,肩膀微微起伏著。殷厲蹲在她面前沒有動,安靜地聽完了她所有的牢騷,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她埋在坐墊里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了一點。

  溫瑟的眼眶濕漉漉的,睫毛糊了幾縷,看著他的表情像一隻被關久了的小動物,又氣又委屈。

  殷厲看著她,瞳孔里映著窗外最後一線暮光的余色。他伸出的手掌貼著她的臉頰,拇指擦過她眼角邊緣,把那一點潮濕蹭掉。然後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聲音放得比剛才更柔了一些,像在哄一個終於肯表達訴求的孩子。

  」明天帶你出去好不好,」他說。指尖順著她的顴骨滑到耳後,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耳垂,」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不一樣的世界嗎?明天帶你看。」

  溫瑟吸了吸鼻子,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像糖漿裹著藥片。

  ~~~

  臥室只開了床頭一盞小燈,光暈攏成一小圈暖黃色,把床上的兩個人裹進半明半暗的邊界裡。

  殷厲靠坐在床頭,溫瑟被掐著腰抱坐在他身上,像一隻勉強撐起翅膀的鳥。

  他一隻手扣著她的腰側,指腹嵌進腰窩的弧度里,另一隻手的虎口卡在她髖骨上方,拇指剛好壓著她睡褲邊緣的布料,指節微微屈著,帶著一種克制的、收著力的壓迫感。

  粉嫩的腳趾蜷在床單上,膝蓋微微發顫,好幾次想滑坐下來,又被腰側那隻手穩穩地托住,不讓她完全落下去。

  溫瑟哼了一聲。那聲音從鼻腔里擠出來,細碎的,黏黏的,像含著一顆化了一半的糖,」停……」字沒說完整,尾音斷在他掌心的溫度和節奏里。

  她閉著眼,睫毛抖得厲害,額頭上一層薄薄的細汗,髮絲貼著臉頰。

  支著的手臂撐了撐,腰抬起來,整個人往上送了一截,她偏過頭,嘴唇討好地碰到了男人刀刻般俊臉的下巴。

  帶著一點剛洗過澡後的余潤和薄荷須後水的清涼。

  她的唇貼上去的時候停了一瞬,含糊地叫了一聲:」……寶寶。」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什麼催逼到邊緣的柔軟。

  殷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掌心貼著她的後腦勺,把她低垂的頭攏向自己。她的額頭抵上他的肩窩,整個人終於落了勢,膝蓋一軟坐進了他懷裡,蜷在他胸前,鼻尖蹭著他睡衣領口的邊緣,呼吸漸漸平下來。

  殷厲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了一下眼。他那隻攏著她腰的手輕輕拍了兩下,像在拍一個累了的孩子。

  空調的風吹過來,她頸後的碎發拂過他的鎖骨,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