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沈渡被手機震醒。
屏幕上堆著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程小偉打的,還有九條微信語音。沈渡沒急著看,先摸到床頭柜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晨光里慢慢散開,像一層薄紗。
他打開新聞APP。
「網紅日料店『櫻花料理』被曝食安問題,刺身冷鏈斷裂,三文魚疑似反覆凍融,已停業整改。」
沈渡往下滑。
「市監部門接群眾舉報,對『櫻花料理』中山路店開展突擊檢查,現場發現三文魚等生食食材儲存溫度不達標,部分食材無法提供進貨憑證,已責令停業整改並立案調查。」
配圖七張。沈渡放大第三張——冷藏櫃裡的三文魚塊,顏色暗沉,脂肪線模糊,和他昨天隔著玻璃拍的角度幾乎一致。
沈渡把手機放到一邊,起身去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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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拍在臉上,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些浮腫。他昨天寫那條差評時,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但現在喉嚨里有一股似有似無的緊澀,像社恐的餘味。他試著張了張嘴:「早。」
聲音正常。
他鬆了一口氣。
回到房間,沈渡打開優選點評,找到自己那條櫻花料理的差評。狀態是「已核實」,下面已經聚集了三百多條評論,大多數是「感謝避雷」「昨天剛想去,幸好沒去」「博主說得對,這店就是坑」。也有人質疑他是同行,問他有沒有檢測報告。
沈渡滑到最下面一條評論,手指停住了。
「沈渡?前優信質檢的沈渡?你是不是老周徒弟?」
那條評論的帳號沒頭像,暱稱是一串亂碼。沈渡點進去,發現這個帳號只關注了他一個人,只發過這一條評論。
沈渡截了圖,然後在評論下回了一條:「你是?」
對方沒有再回復。
沈渡把手機反扣在桌上,開始整理昨天拍到的那幾張照片。他把照片按時間排序,又和新聞里的現場圖做了比對,結論和之前一樣:拍攝對象、角度、順序,高度一致,像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點拍了兩次。
「差評像執法線索。」他想起林晚的話。昨天在車上,林晚說他的差評像「預言」。當時他不以為然,現在再看這些對照圖,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沈渡知道,自己寫差評時,只是憑質檢經驗做判斷。但判斷的結果,卻總能和官方執法的結果嚴絲合縫,這在統計學上說不通。
「唯一的解釋是,差評本身就是一種通知。」沈渡低聲說,「我寫完,事情就被系統標記了。後面發生的一切,都是這個標記的連鎖反應。」
他拿起手機,打開阿Ken的主頁。
「美食家阿Ken」的最新視頻還掛在首頁,發布時間是昨晚七點零三分,正是他在櫻花料理直播後不久。視頻標題寫著:「櫻花料理,我吃了三年,從沒失望過。」
沈渡點進去。
視頻里的阿Ken笑容爽朗,穿著一件白色廚師服,站在櫻花料理門口,手裡舉著一塊刺身拼盤,語氣誇張得像在發表頒獎詞:「家人們,看看這個三文魚!這個油脂分布,這個顏色,像不像大理石?我跟你們說,這家店真的是天花板,我阿Ken用人格擔保!」
彈幕密密麻麻,一半是「阿Ken推薦的必須去」,一半是「主播怎麼才發,等好久了」。
沈渡看了一眼發布時間。視頻發布於昨晚七點零三分,但櫻花料理是今天早上才被查封的。也就是說,阿Ken這條好評視頻,是在差評提交後、查封前發出來的,完美卡在中間。
沈渡又往下翻了幾條評論。
「阿Ken,這店今天被查了,你還在推?」
「哥,你推薦的店又雙叒叕翻車了,之前那家烤肉也是!」
「#阿Ken天花板塌了#自己看熱搜。」
沈渡退出來,打開熱搜榜。
#阿Ken天花板塌了#排在第三位,閱讀量已經過了兩億。實時廣場裡,網友的吐槽像潮水一樣往外涌。
「阿Ken近三個月推了17家『天花板』,8家已經被查了。這人是反向指標吧?」
「笑死,他上次推薦那家火鍋店,鍋底里有頭髮,我當場吐了。」
「建議阿Ken改行當質檢員,他推薦哪家查哪家,一查一個準。」
「樓上奪筍啊,不過有一說一,這次櫻花料理真是他自己撞槍口上了,昨天直播喝氣泡水喝到一半畫面卡了,我還以為我網不好。」
沈渡往下翻,翻到了那條直播卡頓的片段。有網友錄了屏,畫面里阿Ken舉著杯子仰頭喝水,臉上還掛著笑,突然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幾秒後他才回神,說了一句「今天直播先到這裡」,然後匆匆下播。
沈渡看了兩遍。那幾秒的卡頓,和他點下「提交」的時間,是同一秒。
「不對。」沈渡搖了搖頭。阿Ken的視頻是錄製好的,不是直播。那條直播片段也只是畫面卡頓,可能真的是網絡問題。
但他知道,那不是什麼網絡問題。
沈渡把涼水壺拎起來,倒了一杯,面無表情地喝下去。水很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
程小偉的電話。沈渡接起來,開了免提。
「渡哥!你火了!」程小偉的聲音像在喊麥,「你那條差評被截圖傳瘋了!好多人跑到你主頁去打卡,說你是什麼『民間質檢員』『食品安全掃地僧』。你趕緊看!」
沈渡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優選點評後台的關注數正在跳漲。他昨天還是幾百粉絲,現在數字已經衝到了五位數。
「程小偉,你今天怎麼不去上班?」沈渡問。
「上什麼班!趙強今天臉都綠了。昨天平台剛開完會,說你的差評沒有被系統攔截,責任在風控。結果今天櫻花料理又翻車,總部直接下了新規定:所有『高危差評』必須人工覆核,不能在系統里自動屏蔽。」
沈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所以我的差評,又成了平台規則的轉折點?」
「豈止是轉折點!我聽說今天下午開全員會,趙強要被當典型處理。」程小偉的聲音裡帶著掩蓋不住的幸災樂禍,「渡哥,你這波贏麻了。」
沈渡沒笑。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程小偉,你幫我個忙。」沈渡說,「阿Ken那條好評視頻,發布時間是昨晚七點零三分。我想知道,阿Ken和櫻花料理之間,除了探店,還有沒有別的合作關係。」
「這個我正好知道。」程小偉壓低聲音,「阿Ken不是單純探店。他是『星耀傳媒』的簽約主播。星耀傳媒就是專門做探店號的MCN機構,手下一堆大V。他們和很多網紅店有合作協議,推一家店收很高的費用。所以阿Ken那些『天花板』,十有八九是商務單。」
「星耀傳媒。」沈渡重複了一遍。
掛斷電話後,沈渡在搜尋引擎里敲下這四個字。
星耀傳媒,本地最大的探店MCN機構,簽約帳號超過兩百個,覆蓋粉絲量過億。創始人叫梁世成,公開資料顯示他曾是某知名GG公司高管,五年前創辦星耀傳媒,專注「本地生活內容營銷」。
沈渡把梁世成的照片放大。四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深藍色西裝,在一場行業論壇上講話,背景板上印著幾個大字:「內容即商業。」
「內容即商業。」沈渡冷笑了一聲,「製造虛假好評,也是商業。」
他準備在優選點評上寫點什麼,但還沒輸入,手機屏幕先彈出了那行熟悉的血紅色字:
「檢測到新人物:梁世成。評價任務:無。真實值:待評估。」
沈渡等了幾秒,屏幕上的字慢慢淡去,沒有新的提示。他退出來,又試著給「星耀傳媒」這個機構寫一條簡單的差評草稿。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一黑,再亮時,兩行字浮出來:
「差評已收錄。真實性校驗:通過。差評已生效。繼承負面特質:臉盲(24小時)。」
沈渡一愣。
臉盲?
他下意識地看向床頭柜上的鏡子。鏡子裡,自己的臉還是那張臉,五官清晰,沒有模糊。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還是正常的。
「怎麼個臉盲法?」他自言自語。
手機又彈出一行小字,像在回答他:
「對他人面部識別能力暫時喪失。已記憶面部特徵可部分保留。持續時間:24小時。」
沈渡把手機放下,走到窗前。樓下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一個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從樓道里走出來。沈渡盯著那個中年男人看了三秒,然後發現——他記不住那個人的臉。
他看見了一頂灰帽子、一件灰外套,但他的眼睛像在拒絕採集那個人的面部特徵。鼻子、嘴巴、眼睛,每一個部分都在,可組合到一起,就像被一層霧蒙住了,怎麼都拼不成一張完整的臉。
沈渡收回視線,背對著窗戶,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他拿起手機,翻出周凱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他不想讓朋友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但電話自己響了,是沈渡以前在優信質檢的同事,陳立。
「渡哥,你在家嗎?我路過你小區,給你送點東西,方便不?」
沈渡張了張嘴:「方便,你上來吧。」
他需要驗證一件事。
幾分鐘後,門鈴響了。沈渡走過去,從貓眼裡往外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沈渡打開門。
「渡哥,給你帶了點水果。」陳立笑著把袋子遞過來。
沈渡接過袋子,盯著陳立的臉看了三秒。
那張臉在他眼裡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五官還在,但邊緣模糊,怎麼都拼不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他記得陳立的聲音,記得他愛穿灰T恤,記得他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但就是認不出這張臉。
沈渡張嘴,聲音有點干:「請問,您是?」
陳立的笑容僵住了。
「渡哥,是我,陳立啊。咱倆一個辦公室待了兩年,上個月還一起去吃過燒烤。」
沈渡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了一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遠處傳來:「哦,陳立,進來坐。」
陳立沒動。他站在門口,臉上的笑一點點退潮,眼睛裡的光像被誰掐滅了。
「渡哥,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聽程小偉說,你被開除了,然後一直沒休息。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有點擔心。」
沈渡看著他,喉嚨里像被人塞了一團棉絮。他想解釋,想說「我不是故意認不出你」,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很輕的「對不起」。
陳立搖搖頭,把水果放在地上:「沒事,沒事,你多休息。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走進樓道,腳步聲一下下砸在台階上,越來越遠。
沈渡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
手機在他手裡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上面只有一行字:
「臉盲DEBUFF已生效,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提醒:負面特質會影響現實人際關係,建議儘快尋找真實好評進行抵消。」
沈渡盯著「真實好評」四個字,像抓住了什麼,又像被什麼抓住了。
他翻出林晚的名片,看了很久。名片背面的字還在,那行原子筆寫的「不要寫我的差評」清晰得有些刺眼。
客服讓他寫林晚的好評。
他現在知道臉盲了,才明白為什麼客服給出的下一個任務,是寫一個「人」的好評。
沈渡把名片放回抽屜,輕聲說:「你到底在計劃什麼?」
手機沒響。
但空氣里,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