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師傅老周的事會重演。」
三年前那攤爛事,他以為自己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這條簡訊像一根生鏽的鐵鉤,從喉嚨一路劃到胃裡,刮開了一層結了痂的傷口。
他重新拿起手機,回撥那個隱藏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他打開電腦,把簡訊內容導出來,又用幾個在線工具查了一圈號碼歸屬。虛擬號段,歸屬地未知,運營商通道加密,查不到任何有用信息。他冷笑了一聲,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藏頭露尾,差評預備役。」
沈渡把手機扔進抽屜,起身去洗手台洗了把臉。水很涼,順著手腕滑進袖口,像一條細長的銀蛇。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窩陷進去了些,顴骨顯得更高,兩頰有一種熬夜後的蒼白。他發現自己最近瘦了不少,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道從皮膚下面削掉了稜角。
「三年前,也有人寫過這樣的差評。」他重複了一遍簡訊里的句子,聲音在洗手間裡被瓷磚反射得有些失真,「下場不太好。」
師傅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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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擰上水龍頭,回到房間。他翻出舊手機,找到一個已經三年沒撥過的號碼,備註還寫著「周師傅」。通話記錄停留在三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九點二十四分。
那個電話,他記得太清楚了。
那天晚上,沈渡還在優信質檢公司加班。電話響的時候,他正趴在一堆食品檢測報告裡,眼睛酸得睜不開。接起來,老周的聲音含混,像喝了很多酒,又像在某個信號很差的角落。
「小渡啊……別寫差評了。」
沈渡當時沒反應過來:「師傅?您說什麼?」
「不要寫差評。不管誰讓你寫,都別寫了。那東西……不乾淨。」老周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煙,「我寫了大半輩子,最後落了個什麼……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沈渡坐直了:「師傅,您在哪?」
「別管我在哪!你聽我說,那東西會記帳,你寫多少,它記多少。早晚要還。」老周的聲音突然低下去,背景里傳來「叮」的一聲,像電梯到達樓層。
沈渡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誠嶼集團總部大樓的電梯。他送過檢測樣品過去,那電梯的提示音和別處的不一樣,是一段很短的電子音樂。
「師傅,您在誠嶼大廈?」
電話斷了。
那是沈渡最後一次聽到老周的聲音。
一周後,老周被人在城南護城河邊發現,送到醫院時已經沒了呼吸。警方認定為「意外身故」,媒體沒有報導,只在本地論壇上出現過幾個帖子,說是有個老質檢員,自己給自己寫了條差評,結果把自己「評死」了。
沈渡不信。他從來不信這種鬼話。
但現在,他信了。
沈渡把舊手機放下,從抽屜里摸出半包煙。只剩三根,他點了一根,用力吸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該去一趟墓地了。
第二天一早,沈渡出門。
社恐的24小時時限已經過去,他試著對樓下的煎餅攤大媽說了一句:「一個煎餅,不要辣。」
聲音順暢地出來了,像冰面重新化開。他長出一口氣,把錢遞過去。
城南公墓在城郊,他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鐘山路,才到山腰。
老周的墓在第三排靠邊角的位置,很小,石碑上只有一行字:「周國棟,1962-2023。」
沈渡站在墓前,發現有人已經來過了。
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花很新鮮,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像是今天清晨剛放上去的。他蹲下來,看了看花束的包裝紙,是很普通的那種。他又看了看地面,墓碑前的泥地上有兩個很淺的鞋印,一左一右,距離很近,像來人站了許久。
沈渡心裡那根弦「嗡」地響了一下。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公墓里只有幾個零星的掃墓人,都隔得很遠。山風從背後的柏樹林吹過來,帶著植物和泥土的氣味。他走到墓碑後面,又繞到旁邊的松樹後,都沒看見可疑的人。
沈渡回到碑前,從口袋裡掏出三支煙,並排放在花束旁邊,用打火機點著,煙豎起來,像三炷細長的香。
「師傅,我來看您了。」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三年了,我也開始寫差評了。您要是在天有靈,別罵我。」
他看著墓碑上的名字,想起老周當年教他看質檢報告的樣子。老周是沈渡在質檢所實習時的帶教老師,也是他後來被優信質檢公司開除後,唯一一個每個月給他打電話問「吃飯了沒」的人。
「您當年讓我別寫,我沒聽。」沈渡說著,聲音低下去,「但您沒告訴我,為什麼不能寫。」
就在這時,他感到身後的空氣有一絲異樣。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像有人從背後注視著他,視線落在他的後頸上,帶著一點微弱的壓力。他慢慢直起腰,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三米外。
她穿著深藍色的市場監管執法制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肩章在陰天裡顯得很白。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一整張臉。那張臉清瘦,眉骨高,眼睛很亮,像兩粒被雨水洗過的玻璃珠子。
「沈渡?」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用尺子量過的。
沈渡本能地張嘴,又閉上了。他點了點頭。
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亮了一下。沈渡看得很清楚——市場監管局執法科,林晚。
「我是市場監管局的,我姓林。有點事想問你。」林晚把證件收起來,目光從墓碑上的名字掃到沈渡臉上,又掃回來,「周國棟是你什麼人?」
「我師傅。」
「親的?」
「帶教老師。」沈渡的聲音穩定下來,「以前在質檢所帶我實習。後來我換了工作,還一直聯繫。」
林晚點點頭,像在確認什麼。她走近兩步,沈渡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外面帶來的冷風。
「你今天來掃墓,碰見其他人沒有?」
沈渡盯著她:「你什麼時候來的?」
「比你早。」林晚沒迴避,「我七點左右到的,在對面林子裡站了一會兒,看到你上來,才下來。」
「你在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走訪。」林晚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近城東有幾家店被查,查之前都有用戶寫了差評,而且差評內容和執法檢查結果高度一致。我順藤摸瓜,發現那些差評都來自同一個帳號。帳號主體,叫沈渡。」
沈渡心裡一沉,臉上沒露出來:「差評是真實體驗,我寫我自己的,違法嗎?」
「不違法。」林晚說,「所以我才來找你聊聊,不是帶你回去調查。」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但是我很好奇。你的差評寫得像質檢報告,連油溫、包裝標識、食品標準編號都標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普通消費者,你的背景是什麼?」
「前質檢工程師。」沈渡說,「後來做過平台審核員,被開了。」
「被開了,所以寫差評報復平台?」
沈渡笑了一下,笑聲很輕:「林執法,我寫的哪一條不是事實?如果你能找出一條,我跟你回去。」
林晚看著他,眼神像在稱量一件東西。
「老唐家常菜,茶理宜世,安家優選。」她緩緩說出三個名字,「三家都是在差評發布後二十四小時內被處理的。前兩家市場監管局直接查了,第三家平台自己封了帳號。沈渡,你的差評像提前寫好的執法線索。」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說什麼?」沈渡的聲音冷下來。
「我想知道,你怎麼發現那些問題的。」林晚又往前走了半步,沈渡甚至能看清她下巴上一粒很小的痣,「尤其是老唐家常菜。那條差評發布的時間和執法檢查的時間,間隔不到六個小時。你怎麼知道我們那天晚上會去查?」
空氣安靜了。
沈渡沒說話,他不能說。
他寫差評時,並不會預知執法行動。但結果就是這樣——他寫完,新聞推送跟著就來,像一條被設定好的程序。
沉默持續了六七秒。
「沈渡,」林晚突然說,「你身上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把周圍的東西都『扭曲』了。」
沈渡愣了一下:「什麼?」
「說不上來。」林晚的臉色變得有些嚴肅,「就是,從剛才站到你面前開始,我一直覺得有點輕微的頭暈,像走進了一家正在裝修的商場。你現在感覺不到,但我感覺到了。」
沈渡想起手機里的「差評已生效」提示,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林晚轉身,朝墓地台階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我沒有惡意。但你寫的那種差評,如果繼續寫下去,會有人盯上你。我說的是……那些不想讓真實被看見的人。」
「三年前也有人這麼對我說過。」沈渡說。
林晚的肩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下台階。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柏樹林裡。山風吹過來,把師傅墓前的菸灰吹得四散,像被誰撒了一把灰色的雪。
他低下頭,看著師傅的墓碑,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碑沿。
這是他寫差評前的習慣動作。
手機在此時震了一下。
沈渡拿起來。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這次的號碼沒有隱藏,而是一串正常的十一位數字。
「三年前,你師傅也接到過和我一樣的簡訊,他選擇了繼續寫。最後,他給自己寫了一條差評。」
沈渡盯著最後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回撥過去。
嘟——嘟——嘟——
一個很輕的、像在空曠走廊里呼吸的聲音傳過來。
「你好,沈渡。」那個聲音說,「我是你的客服。」
沈渡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那聲音不是機器合成的,而是一個有點疲憊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貼著他的耳朵。
「你到底是誰?」
「客服。」那個聲音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你有一個新的評價任務。時間充裕,你可以先處理完自己的事情。」
「什麼任務?」
電話里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聲音笑了一下,笑得很難聽,像刀片刮過鍋底。
「寫林晚。」
沈渡站在墓地里,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要我寫什麼?」
「不是寫她的差評。」客服說,「是寫林晚的好評。真實的、具體的好評。這是你解鎖新規則的條件。」
電話掛斷了。
沈渡緩緩放下手機,盯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那個號碼在他眼前閃了一下,然後像被橡皮擦掉一樣,從通話記錄里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