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沈渡等到了結果。
Cindy直播間被平台罰了五十萬,理由是「價格標註不規範」。但她的帶貨權限還在,直播照常,只是臨時把「全網最低價」改成了「限時優惠」。沈渡盯著那條處罰通知,像在看一塊被蚊子叮了一口的鐵板。
「就差一層皮。」許凱在電話里罵了一句。
沈渡沒說話,他的差評只穿了一半,就被AI好評牆卸了勁。打進去的是一記重拳,落到對手臉上時,已經成了一記耳光,還是沒聲的那種。
「我要那些AI帳號的全部快照,」沈渡說,「從昨晚差評發出前五分鐘,到發布後一小時,能抓到多少抓多少。」
「行,」許凱說,「我這邊爬蟲已經掛上了,再給我四十分鐘。」
沈渡掛掉電話,打開電腦。他重新調出Cindy直播間昨晚的錄屏和評論區日誌,把那些彈幕按時間線鋪開。AI好評的帳號越來越多,發布時間越來越密,它們像工廠流水線上的零件,被同一隻手按進評論區。
沈渡看了幾屏,忽然發現一個規律。
前十幾秒,AI好評的文案還挺自然,像真人在說話。但再過一會兒,不少帳號開始出現重複句式的變體:「家人們這個真的很值」「真的超值家人們」「家人們沖沖沖」。再往後,甚至有幾條根本不是好評,而是在回答自己的上一句,像兩個機器人在評論區里撞了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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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邏輯開始裂了。」沈渡低聲說,他把那幾句互相衝突的評論截了圖,單獨拉進證據文件夾。
四十分鐘後,許凱把報告發來了。
「渡哥,我這邊抓到四十七個AI帳號,全部在昨晚九點到十點之間活躍。IP集中在你之前說的兩個機房,重複率比你上次去櫻花料理的還高。我按你的模板寫了個『虛假好評檢測報告』,你過目。」
沈渡打開那份報告,許凱寫得有模有樣,像一份很粗糙但邏輯完整的質檢結論。沈渡刪了兩行廢話,補上幾條法律引用,又加了一句「建議平台凍結相關帳號,並對其登錄設備進行關聯封禁」。
然後他打開自己的社交帳號,把報告發到了網上。文案很短:
「Cindy直播間AI好評檢測報告。帳號、時間、IP、重複率,都在裡面,你們看到的好評,可能不是人寫的。」
發出去後,沈渡把手機放在一邊,開始給「好評聯盟」的水軍帳號寫差評。
他打開一個AI好評帳號的主頁,又打開第二個、第三個。這些帳號的評論像同一個人的不同語氣,全都帶著一句很假的「家人們」。沈渡沒有一個個去寫,他找到了這些帳號在優選點評上的公開信息頁,開始輸入。
「被檢對象:該用戶。
不合格項:①該帳號評價行為高度同質,發布內容與多個水軍帳號重合,涉嫌虛假評價;②註冊時間與活躍時間高度集中,設備指紋指向同一機房;③發布內容無真實消費體驗,屬於批量生成的好評。」
沈渡沒寫「建議」,只寫了一個「建議平台封禁該帳號」,然後點下提交。
手機彈出一行字,這次是灰的:
「評價對象為自然人,效果將在一定範圍內生效,請謹慎使用。」
沈渡沒理,他一連對十幾個水軍帳號提交了同樣的差評。在寫到第九個時,手機突然響起來,震得他手腕一麻。
「渡哥!」許凱的聲音有點炸,「你幹了什麼?我這邊看著評論區,AI帳號開始互相刷差評了!一個帳號給另一個帳號打一星,說什麼『文案太假』『建議封禁』。你那條微博發出去不到半小時,評論區已經吵起來了。」
沈渡愣了一下,湊到電腦前。
Cindy的直播間評論區已經亂成一鍋粥,幾個高權重的AI帳號開始互點「舉報」,有的甚至在別的AI評論下面追評:「你這也太假了,能不能換個模板?」「家人們這人是托吧?」而它們自己,也是托。
「這叫什麼?」許凱笑得直喘,「AI自己殺自己?」
「水軍系統內部互殺,」沈渡說,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我寫的水軍帳號差評,被他們的AI拿去當『真實用戶反饋』訓練了。系統分不清誰是真差評誰是假差評,就開始互相標記。」
許凱在電話那頭笑得更狠了:「這招太損了!你把他們自己的假好評餵成了互相咬的狗。」
沈渡沒有笑多久,他刷新了一下頁面,Cindy的評論區里,那些互相攻擊的AI評論已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爛粥。而平台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開始批量刪除評論。
「好現象,」沈渡說,「但這只是表面,你要繼續盯住他們機房流量的變化。他們發現AI打架之後,一定會有人切手動。」
「我知道,」許凱說,「我已經在Cindy的直播間掛了一個流量探針,只要他們切換成人工水軍,我這邊就能看到行為模式變化。」
沈渡點點頭,正想再說,手機屏幕上跳出另一個彈窗。
那是一條陌生的簡訊,號碼被隱藏,但語氣透著一股陰冷:
「沈渡先生,鑑於您在公共平台發布不實信息,惡意詆毀我司商業聲譽,我司已啟動法律程序。相關函件將於今日內送達,請保持通訊暢通。」
沈渡把手機轉向許凱看了一眼,許凱的笑容僵住:「這什麼?威脅簡訊?」
沈渡沒說話,過了幾秒,他冷冷地說:「趙山河開始反擊了。」
「趙山河?你怎麼知道是他?」
「因為我寫水軍帳號時,系統提示了一句話。」沈渡說,把手機調回那條系統消息:「評價對象為自然人,效果將在一定範圍內生效,請謹慎使用。」他頓了一下,「這個『謹慎』,不是對我說的。」
許凱沒懂,沈渡也沒解釋。
他太了解那種措辭,那語氣不像警示,像一條銀行櫃檯後面的隔離線,提醒對面的人,別把手伸過來。
半小時後,快遞送來了。
一個很薄的牛皮紙袋,上面印著法院標識,裡面是一張傳票和一份起訴狀副本。起訴方,是優信質檢有限公司。案由,名譽權糾紛。理由,是沈渡近期在網絡上發表的「不實差評」,導致優信質檢的商業信譽受損。
沈渡捏著那份文件,說:「告我的,是三年前栽贓我的那家公司。」
他聽見許凱在電話里吸了一口氣。
「渡哥……」
「沒事,」沈渡說,眼睛看著窗外,「我還沒寫過他們的差評呢,現在有素材了。」
風把窗台上的灰吹起來,沈渡看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像被誰從外面按住了,一動不動。
手機上,一條新的系統通知閃了一下:
「檢測到一次外源好評。對象:優信質檢。來源:第三方機構。該好評已覆蓋部分歷史負評,影響範圍擴大中。」
沈渡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