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渡家出來後,林晚沒有回家。
她在街邊站了很久,直到身體裡那股異樣的涼意徹底散去,才抬腳往南走。包里的手機響過一次,是沈渡發來的消息,問她到了沒有。她只回了兩個字:到了。
她沒說自己還在外面。
林晚沿著路邊慢慢走,經過一家奶茶店時停了下來。那是沈渡寫過差評的店,茶理宜世。招牌已經拆了,捲簾門緊閉,只剩門框上幾道膠痕。林晚站定,閉了一下眼,沒有任何感覺。
她繼續走,經過一家麵包店,她記得沈渡的差評里寫過這家,說麵包櫃裡有蒼蠅。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一股甜膩的奶油味迎面撲來。與此同時,她的太陽穴像被什麼東西很輕地敲了一下。
暈。
很薄,像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的一陣雷,貼著地面,又散了。林晚扶了一下門框,沒讓身體晃。她看了一眼收銀台,店員正低頭看手機,沒注意她。
林晚退出來,走到街對面。她從包里摸出一個小本子,記下幾個字:「茶理宜世:無感。麵包店:輕微。時間: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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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試驗。
又走了兩條街,她拐進一家便利店,那是沈渡常去的,他寫差評也常提到。沈渡對這家店的評價是「關東煮湯底渾濁,像隔夜湯」。林晚走進去,在關東煮鍋前站了三十秒。蒸汽撲到臉上,她的後頸突然像被捏了一下,視線輕微發花。
她扶著貨架,慢慢走到門外。
「便利店:中感。」她記下。
再往前走,街角有一家快餐店。沈渡寫它「廚房地板油污積垢」。林晚沒進去,只站在門外。十秒鐘,沒什麼反應。她又走近兩步,把臉轉向半開的門縫。就在這時,她感到胃裡一抽,像有什麼又涼又重的東西從腳下躥上來。
林晚退開,站在路邊,呼吸有些急。她低下頭,慢慢寫下「快餐店:強感」。
本子上已經記了五家店,沈渡寫差評越狠、越具體的店,她靠近時身體反應越大。而那些沈渡寫了好評的店,她走進去只有平靜,有時候甚至覺得暖。
林晚抬頭看了看天,太陽還在,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光軟塌塌地鋪下來。她忽然有個念頭,特別強烈:回沈渡家。
沈渡不在。
許凱剛來過,給沈渡留了個U盤就走了。沈渡把退燒藥吞了,精神好了一些,就出門買吃的。林晚站在他房間中央,沒開燈,只借著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天光。
那種感覺又來了。
不是暈,也不是冷。是一種很密的、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的「扭曲感」,像空氣里每一粒灰塵都在微微顫動。林晚站在那兒,像整個人泡在一層很稀的膠水裡。她閉上眼,能感覺到沈渡坐過的地方、靠過的牆、握過的筆,每一處都像一個小小的旋渦。
她慢慢走到沈渡的電腦前,屏幕黑著,電源燈像一顆小星星那樣亮著。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像在找一個看不見的開關。
然後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優選點評。
她找到一家沈渡昨天剛寫過差評的小餐館。沈渡給它的差評很詳細:消毒櫃沒通電,碗筷水漬明顯,後廚與衛生間門對門,蒼蠅能進出。她看了兩遍,然後點開「寫評價」。
她寫的是好評。
「我在這裡吃過好幾次,味道不算驚艷,但老闆很老實。餐具確實有些舊,可每次去都乾乾淨淨。可能不同時間去看到的情況不一樣吧。」
她知道這段話不算完全真實。她昨天才跟著沈渡路過那家店,根本沒進去吃過。
但她的手指沒有停,她點了提交。
手機亮了一下,是系統提示,灰白色的,很簡短:
「真實好評(存疑)已提交,有效性待判定。」
林晚盯著「存疑」兩個字。
她沒有沈渡那種系統加持,她的好評,沒有立竿見影,可她還是想試試。
她等了十分鐘,手機很安靜。她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
林晚正準備起身,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一則平台推送:
「您關注的『城南老味餐館』近期因用戶反饋問題被監管部門責令整改,平台已將其列入觀察名單。」
林晚坐回椅子上,她盯著那行字,又看看自己剛發出去的好評。
「城南老味餐館」——就是沈渡寫差評的那家小餐館。按照前幾次規律,沈渡的差評一提交,店會在幾小時內被查。現在沈渡的差評已經生效六個小時,店原本應該被直接查封。可是推送寫的是「責令整改」「觀察名單」,不是查封。
林晚的心跳快了起來。
她重新點開那家店的頁面,發現她的好評已經顯示出來,前面多了一個藍色的「鑒」字,下面還有一小行說明:「該評價已通過基礎真實性校驗,內容將作為平台信用參考。」
林晚又翻到沈渡的差評,他的差評也在,血紅色的「已核實」標籤,還是那樣硬邦邦地掛著。但在這兩條評價中間,多了很多粉絲評論。
「老闆娘都出來道歉了,說要整改,大家別罵了。」
「這家店衛生確實不行,但也不至於關停,給一次機會吧。」
「有人開始刷好評了?這風向……」
林晚的後背慢慢發涼。
她的好評,沒有取消沈渡的差評,但它像往一鍋滾油里兌了一勺溫水,原本會傾瀉而出的查封結果,被拖成了「整改」。
「我能抵消你的一部分效果。」林晚低聲說,像在念一句剛想出來的咒語。
她頓了頓,忽然覺得太陽穴一抽,像有什麼東西從腦子裡被抽走了一小塊。她努力回想自己昨天中午吃了什麼,想不起來了。
林晚愣住了。
她抓著手機,坐在沈渡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窗外,天色正一點點暗下去,像一缸深藍的水從上面慢慢澆下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輕而急,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瓶里的鳥。
手機又響了,沈渡的電話。
她接起來。
「你在哪?」沈渡問。
「你家,」林晚說,聲音盡力放平,「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沈渡沒再問,只是說:「我兩分鐘到。」
林晚坐在黑暗裡,聽著樓道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突然很希望,那兩分鐘能再長一點。
門開時,沈渡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包子和一瓶水。他看見林晚坐在自己電腦前,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了?」他問。
林晚抬起頭,她的臉在暗淡的光線里顯得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過分。
「沈渡,」她說,「我剛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給一家你寫過差評的店,寫了一條好評。」林晚說,「那家店本來應該被查封,現在它只是被整改了。」
沈渡把手裡的塑膠袋放在桌上,他走到林晚面前,看著她:「你怎麼知道的?」
林晚把手機遞過去,沈渡接過來,上下劃著名,看到了那條帶「鑒」字的好評,看到平台推送,看到好差評下面的圍觀評論,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你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沈渡突然問。
林晚沒說話。
「有沒有,」沈渡又問,聲音沉了一點。
林晚終於搖頭,但眼神暗了一下:「我……忘了昨天中午吃了什麼。」
沈渡站在她面前,像看著一個正在漏水的杯子。
「林晚,」他說,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以後,不要再寫好評了。」
林晚笑了,那個笑很輕,像玻璃上裂開一道極細的紋。
「如果我繼續寫呢?」她問。
「你會忘得更多。」沈渡說。
「那至少,你沒那麼快被系統掏空。」林晚說。
沈渡不說話了,他彎下腰,把她的手機放在她手裡,然後用自己那隻還發著低燒的左手,覆住了她的手背。
林晚微微一顫,沒有抽開。
她的記憶又掉了一塊,這一次,是她今天早上喝的是豆漿還是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