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下班後來的時候,沈渡已經把實驗做了一半。
她進門時,沈渡正趴在電腦前,左手按著一張白紙,右手在上面畫著一條條線和箭頭。他聽見門響,說了聲「來了」,也沒抬頭。
「你在做什麼?」林晚把包放下,走近了些。
「測試,」沈渡說,「今天下午,我拿樓下麵館做了個實驗。」
林晚看見桌上放著一份外賣單,是「徐記麵館」的,上面用紅筆圈了兩道。她記得這家店,就在沈渡小區西門,門臉很小,老闆是個說話帶口音的中年人,面不錯,但服務看心情。
「你給他寫差評了?」林晚問。
「先寫的好評,」沈渡說,「我今天中午去吃了碗牛肉麵,面還行,肉片切得薄,但量足。吃完我寫了好評。系統提示『真實好評已收錄』。然後我寫了一則差評。」
林晚坐下來:「還能這樣?同一家店,既寫好評又寫差評?」
「試試嘛,」沈渡說,「結果系統給我彈了條提示——『真實好評對差評無覆蓋能力,真實差評生效』。」
林晚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讀 】
「意思就是,如果好評不是刷的,差評也不是假的,兩個同時存在時,差評優先。」沈渡指著紙上的字,「我在徐記麵館身上試出來的,他家的牛肉麵,我一條好評一條差評,系統只認那條差評。」
「你差評寫了什麼?」林晚問。
「環境舊、裝面的碗缺了個口子、空調出風有灰。」沈渡說,「都有實物,我拍了照。」
林晚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沈渡把紙推過去,上面畫了三列。第一列寫「好評類型」,第二列寫「差評類型」,第三列寫「結果」。
「我把我能想到的情況都試了。」他說。
「第一行,真實好評碰真實差評,差評贏。今天下午剛驗證。」
「第二行,虛假好評碰真實差評,差評贏。這個不用試,從老唐家常菜開始就是這套路,真實差評能穿虛假好評。」
「第三行,真實好評碰虛假差評,好評贏。這個我之前在老味麵館試過。林晚你寫的那條『陽春麵好吃』,就是真實好評,直接把我的臉盲打下去三成。後來那條差評想覆蓋,沒覆蓋動。」
林晚聽到「臉盲」兩個字,眉頭動了一下:「你的臉盲……現在怎麼樣了?」
「白天好一些,晚上看人還是糊。」沈渡說,「不過比頭兩天好多了。」
林晚「嗯」了一聲,指了指紙的最下面:「那這裡空著的是哪種情況?」
沈渡的手指在空出來的那行停了一下。
「真實好評碰真實好評,」他說,「我還沒遇到。」
林晚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想什麼。
沈渡繼續:「我下午去給徐記麵館寫了好評之後,又在同一個頁面,看它那十四條評價。有兩條是剛刷出來的五星,連圖都是偷的。系統沒有自動識別,但我的真實好評讓那兩條假好評很顯眼。它倆在真實好評旁邊,就像在檢測儀旁邊放了兩塊塑料肉。」
「你這什麼破比喻。」林晚說。
「職業習慣,」沈渡沒笑,「所以結論是:評價是否生效,取決於兩個參數——真實值和數量。真實值高的優先,數量再多,也蓋不住一條真實值極高的差評。」
「那你不是無敵了?」林晚說。
「不是,」沈渡的表情沉下來,「下午我還試了另一組,我給徐記麵館又寫了一條差評,說『老闆摳門,不肯加香菜』。這條差評,系統提示『真實性校驗:通過,但影響微弱』。因為這是一句情緒話,而且太主觀,它沒那麼真。」
林晚聽明白了:「所以,你的差評要是寫得不具體,就會從『事實』降成『情緒』,效果打折。」
「對,」沈渡說,「我的差評能生效,是因為它像質檢報告。換個人,如果寫『很難吃』三個字,可能連繫統校驗都過不了,更別說讓店鋪下架。」
林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沈渡,如果你的差評是真實的,但對方的好評也是真實的呢?」她問,「比如有個人,是真的覺得那家店好,你也是真的覺得那家店差。兩個人都真實,誰贏?」
沈渡的手指停在白紙上,沒動。
這個問題像一根很細的針,剛好扎進他今天下午所有測試都繞過去的那個盲點裡。
他還沒遇到過「真實好評」的對手。
「可能……」沈渡慢慢說,像在組織一個還沒有完全成形的結論,「可能就要比誰的真實值更高。如果他的好評有照片、有細節、有具體體驗,我的差評也有。那麼,系統的天平就要看哪個更重。」
「如果一樣重呢?」林晚追問。
沈渡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張圖,突然發現它缺了一塊。那一塊,像一枚沒有刻完的章,藏在評價系統的底部,一直沒被他撬出來。
就在這時,手機亮了。
沈渡拿起來,是一條簡訊。發件人:客服。
上面只有八個字:
「真實好評,是差評唯一的克星。——客服」
沈渡看了三遍,才把手機遞給林晚。
林晚盯著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幾秒後,她輕聲說:「所以,你寫差評再厲害,也怕一個真的會說『好』的人。」
沈渡看向她。
她的眼睛在壁燈下顯得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他忽然有些不確定,林晚說這句話時,是在說趙山河,還是在說她自己。
「林晚。」沈渡說。
「嗯。」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條真實好評來保命,你會給我寫嗎?」
林晚沒有馬上回答,她站起來,把那張畫滿箭頭的紙翻過來,在反面寫了兩行字。
然後她把紙扣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等那天來了,你再打開。」她說。
沈渡沒有去翻,他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很輕的鳥叫,像是從很遠的早市上傳來的,又像是從牆的夾縫裡滲出來的。
林晚拿過自己的包,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真實好評是最硬的盾,」她說,「但盾用多了,也會變成債。」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沈渡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那陣鳥叫徹底消失。他終於伸出手,把那張扣著的紙翻過來。
林晚的字很清,寫得很快,像早就在心裡打好了草稿:
「我信你。」
只有三個字。
沈渡把這張紙壓進筆記本里。
他翻開手機,把客服那條簡訊刪了。然後,重新打開優選點評,開始給徐記麵館寫今天的第四條評價。
這次是差評,關於那隻缺了口的面碗。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在用它,盛一碗怎麼也喝不到底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