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四十二分，沈渡的兼職審核員帳號被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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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在城東分部的工位上，電腦屏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一則系統通知，紅底白字，像一條被切斷的動脈：
「您的帳號因涉嫌濫用審核權限，已被暫時凍結。如需申訴，請於24小時內提交書面說明。逾期未提交，將永久關閉審核權限。」
沈渡沒慌，他把手裡那份待審評價列表截了個圖，然後點開通知詳情。
凍結原因寫得很模糊：「多次收到商家投訴，稱您在處理評價時存在不公正及惡意審核行為。」
沈渡數了數，共涉及四家商戶。
老唐家常菜、茶理宜世、櫻花料理、鐵狼健身房。
全是他寫過差評的店。
沈渡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沒笑出來。他靠在椅背上，環顧了一圈辦公室。大辦公區里一切如常，鍵盤聲、電話聲、印表機聲混成一片，沒人抬頭。但他知道，有人正在某個屏幕後面看著他。
他打開招聘時簽的兼職協議，翻到「用戶行為規範」那一頁，又對照平台公示的《社區公約》，把相關條款一條條摘出來，做成一個對照表。
然後他開始寫申訴書。
不是求情，是逐條反駁。
「申訴事項：帳號凍結。」
「第一、投訴方稱本人『審核不公正』，但未能提供具體審核記錄。請平台調取本帳號過去十四日全部審核日誌，逐一比對《社區公約》第11條至第17條關於審核依據的規定。」
「第二、投訴方涉及的四家商戶中，三家已被市場監管部門立案調查或停業整改，平台均在事後對其做過降權處理。本帳號在審核中標記的異常評價，與官方調查結論方向一致。該事實可公開查詢。」
「第三、投訴方認為本人『惡意審核』，但惡意應指無事實依據的濫用。本人審核標記的差評，均附有明確證據鏈：食品感官異常、後廚操作違規、消防編號格式錯誤、合同格式條款衝突。平台若認為有誤，請指出具體某一條的哪一項與事實不符。」
「第四、若本次凍結屬於『收到投訴即先行凍結』，請告知《社區公約》中該流程的適用條款及編號。若無法提供，則凍結行為本身不符合平台自設規則。」
他把申訴書保存成PDF，通過後台申訴通道提交。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平台客服電話。
電話接通，是個女聲，訓練有素地念開場白：「您好，歡迎致電優選點評客服中心，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沈渡語氣很平：「我的兼職審核員帳號被凍結了，我剛提交了申訴，但還想同步了解一下，具體是哪條審核記錄觸發凍結的。」
「先生，您的問題我會幫您記錄並反饋至審核部門，請您耐心等待。」
「要等多久？」
「一般一到三個工作日。」
「那我現在能在系統里繼續處理待審評價嗎？」
「抱歉，凍結期間您暫時無法使用審核權限。」
「行。」沈渡說，「那我也問一句，你們平台現在對審核員的投訴，是不是只要商家點一下舉報，系統就自動凍結帳號？不需要人工覆核？」
「先生，這……」
「我在你們的《社區公約》第24條看到，審核員被投訴後應由人工團隊在48小時內完成初步核實，再決定是否凍結。現在我是早上八點四十二分被凍結的，投訴到凍結，中間隔了多久？」
「先生，我幫您核實一下。」
電話被轉接，沈渡等了四十秒，一個男聲接起來：「您好，我是高級客服專員。請問您對帳號凍結有疑問？」
沈渡把前面的問題又說了一遍，高級客服讓他稍等，又轉接。
第三通，換了個人，自稱「投訴處理專員」。這次對方才調出沈渡的申訴書，並在系統里看到了他做的條款對照表。
「沈先生，您的申訴我們已經收到。經過初步核實，您帳號的凍結流程確實存在瑕疵，我們會儘快處理。」
「多久？」
「最快今天下班前。」
「好。」沈渡頓了一下，「不過，我想給你們客服系統也寫條差評。從剛才到現在，我聽了三段等候音樂，轉了三次人工，每個客服的開場白一模一樣，但沒人能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你們這個客服系統，按照用戶服務標準，不合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沈先生，您的意見我們已記錄，請問還有其他可以幫您的嗎？」
「沒有了。」沈渡說，「但我會寫的。」
掛斷電話，沈渡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像在等一場還沒落下但已經在頭頂聚了很久的雨。
下午四點，帳號解凍了。
系統通知里附帶了一行小字：「經核實，凍結操作系系統自動觸發，人工覆核未發現違規，對您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沈渡看完，冷笑一聲：「系統自動觸發？這系統比我還會看人下菜碟。」
他給許凱發了條消息：「中午帳號被凍，四小時後解凍，走的是『系統自動』，沒走人工。」
許凱秒回：「意思是他們自己也不敢認。」
沈渡沒回這條，而是又發了一句：「但這只是開始，平台這條路，他們不會只堵一次。」
許凱說：「渡哥，那怎麼辦？你不能總靠寫申訴書過日子。」
沈渡說：「所以今晚之前，我要搞清一件事。」
「什麼事？」
「舉報我的人是誰。」
沈渡沒用平台後台去查，他知道自己權限不夠，而且會留下操作痕跡。他打開電腦上的文檔，把凍結通知、申訴書、解凍通知、以及四家投訴商戶的信息全部截圖存檔，然後點開優選的商家端，搜索那四家店，看它們今天的狀態。
老唐家常菜：已停業。
茶理宜世：已停業。
櫻花料理：已停業整改。
鐵狼健身房：正常營業，評分4.3。評論區新增的五星好評，連錯別字都沒有，語句通順，語氣自然，像同一個人用不同的臉寫完的。
沈渡仔細看了其中三條。
第一條：「健身房器材挺全的，就是跑步機有點聲音，總體不錯。」
第二條：「私教態度挺好，不會硬推銷，環境也乾淨。」
第三條：「去過很多健身房，這家通風算好的，前台小姑娘也耐心。」
三條都帶一個「小缺點」，三張配圖，燈光角度一模一樣。沈渡把三張圖放大，發現照片右下角的EXIF信息里，拍攝時間只差不到十秒。
「連圖都不換。」他低聲說。
他打開優選點評的商家評價頁面，截圖，備註，再切回自己的表格。這張表格已經建了很久，每一行都是一條可疑好評，每一列都對應帳號、文案、圖片、時間、設備。沈渡像在給一堆偽造零件做批次登記。
五點四十分，林晚的電話來了。
「沈渡，你今天上平台了？」她問。
「上了，帳號被凍了四個小時。」
「我知道。」林晚說，聲音很緊，「我要跟你說個事，今天下午，我們執法科收到一份投訴，是匿名寄來的。投訴內容是你『惡意差評，敲詐勒索』。」
沈渡手裡的滑鼠停了一下。
「寄到哪裡的？」他問。
「城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執法科，林晚收。」林晚說，「寄件人署名『誠嶼集團法務部』。」
沈渡沒說話。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辦公室里的燈顯得格外白，像把每個人的影子都釘在地板上。
「沈渡，這封投訴信不是寄給執法科的。」林晚說，「是寄給我的，因為他們知道我在盯你。」
「所以，」沈渡說，「這是給林晚的投訴。」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林晚說：「對，他們開始從你身邊下手了。」
沈渡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像一張還沒寫完的差評。
他掛斷電話前，輕聲說了一句：
「那正好，他們終於沒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