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零三分，沈渡是被手機震醒的。
出租屋的窗簾只拉了一半，陽光像一把鈍刀斜切進來，割在床腳那箱沒拆完的質檢資料上。他睡得並不好，喉嚨里那種被無形鎖扣住的感覺還在，像含著一塊涼鐵。
手機屏幕亮著，七條新聞推送疊在一起，標題措辭一條比一條重。
「老唐家常菜後廚曝光：劣質油、過期食材、無證包裝盒，城東店被查封」
「外賣平台頭部商家翻車，月售兩萬單，好評率曾高達百分之九十七」
「市場監管局突擊檢查老唐家常菜，現場畫面觸目驚心」
沈渡坐起來，點開第一條。
新聞配了九張圖，他幾乎不用往下滑就知道每張圖的位置。第一張是後廚油鍋，油體暗褐、掛壁、表面浮白沫——和他昨天拍的那張取景角度相差不到五度。第三張是餐盒底部特寫，模糊的模具印、沒有QS藍色邊框，連光線的斜度都和他上傳的圖如出一轍。第五張是配送箱溫控記錄表，顯示最後三單中心溫度全部低於六十攝氏度。
沈渡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打開優選點評，找到自己昨天寫的那條差評。
差評還在。狀態已經變成「已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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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詭異的是，這條差評的發布時間是今天凌晨一點零二分，比新聞早六個小時。而他昨天提交後，這條差評曾經徹底消失過。
沈渡盯著發布時間，手指在床單上敲了兩下。
他打開相冊，找到昨天上傳的九張原圖，和新聞里的現場照片一張張比對。結論很明確：新聞里的照片不是他的圖，是執法人員現場重新拍的，但拍攝對象、順序、甚至畫面里油鍋的位置，都和他的原圖高度一致，像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拍了兩次。
「不可能。」
他下意識說出聲。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但清晰。
沈渡愣了一下。自言自語是清楚的。
他立刻拿起手機，給前同事程小偉撥過去。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餵？渡哥？」程小偉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鍵盤聲，「你昨天怎麼回事啊？趙強氣得把會議室門都摔了，說你……」
沈渡張了張嘴。
他想問：平台現在對那條差評什麼處理？趙強有沒有被追責？風控系統是不是出了bug？但他的喉嚨像被一根手指按住了聲帶，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沈渡把手機拿開，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計時一秒一秒跳。
「渡哥？你在聽嗎？」
沈渡用拇指在屏幕上艱難地打字：「在。你繼續說。」
程小偉壓著嗓子，語速很快：「平台現在炸了。你昨天那條差評被系統自動置頂了，用戶都在轉。老唐家常菜的客服電話被打爆。總部大清早開緊急會，風控負責人被扣了季度獎金。趙強臉色比鍋底還黑。」
沈渡打字：「差評不是被系統刪了嗎？」
「沒有啊。你那條差評一直在，審核狀態昨天是『高風險待刪』，今天凌晨突然變成『已核實』，還帶了官方認證標。風控的人都不知道為什麼，說系統自己改的。」
沈渡盯著屏幕，喉嚨發緊。
「渡哥，你還在嗎？」
「在。」沈渡打字，「謝了。改天吃飯。」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到被子上，仰面躺下。
那條差評不止沒有被刪除，還被平台系統自動認證了。而且新聞里的查處結果，和他的差評內容幾乎是一字不差。
這不是巧合。
沈渡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眼前攤開。手指乾淨，沒有傷口，沒有異樣。但昨天他寫完差評後，手機里彈出了那行血紅色的字。
「差評已生效。繼承負面特質：社恐（24小時）。」
他現在信了。
沈渡翻了個身，想起昨天便利店外那個問他時間的路人。他當時只想說「兩點半」三個字，但喉嚨像被焊死了。現在對程小偉打電話，同樣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剛才自言自語時，聲音是正常的。
他坐起來，走到洗手間的鏡子前。鏡子裡的人頭髮翹著，眼睛裡有血絲，臉色說不上好。
「我叫沈渡。」他對著鏡子說。
聲音清晰、平穩，沒有任何阻礙。
「我寫了一條差評，然後被系統認證了。我可能覺醒了什麼奇怪的能力。」
鏡子裡的人和他同步動著嘴唇，像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
沈渡走出洗手間，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又放下。他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的便利店門口，一個快遞員正在送件，鄰居老阿姨在遛狗。
他想做個實驗。
沈渡披上外套，穿著拖鞋下了樓。老阿姨還沒走遠，狗在電線桿下嗅來嗅去。他走到離老阿姨三米遠的地方，張開嘴，試圖說一句「阿姨早」。
喉嚨像是被兩根手指捏住了。
「……」
老阿姨抬頭看了他一眼：「小沈啊，今天不上班？」
沈渡點了點頭，落荒而逃。
社恐只針對「對外交流」。自言自語、打字、內心獨白，都不受影響。但一旦需要向他人開口，聲帶就像被人為斷電。
沈渡在小區長椅上坐下，手機備忘錄里敲下一行字：
「差評規則第一條：必須真實。第二條：必須具體。第三條：未知。繼承負面特質與差評效果綁定，當前DEBUFF為社恐，限制對外言語交流。」
他看了一遍，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因此產生的一切後果，疑似由差評內容本身觸發。」
正想著，一個穿粉色工服的女孩湊了過來，手裡舉著一杯顏色鮮艷的飲料，臉上堆著笑。
「先生！您好！我們是網紅奶茶店『茶理宜世』的，今天新店開業做活動，免費試喝，辦卡還送大禮包，您嘗一下嘛——」
沈渡的喉嚨再次鎖死。
他只能擺手。
女孩不由分說，把一個小紙杯塞進他手裡：「免費的，真的免費！您嘗一口，不好喝算我的！」
沈渡看了一眼紙杯里的液體。奶白色，底下沉著一些深色的碎屑，像溶解不完全的粉末。他皺了下眉，把紙杯舉到鼻子前聞了聞。
一股很淡的酸味，混在濃烈的香精味里。
沈渡抬頭，順著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奶茶店就在小區門口斜對面，招牌上的「茶理宜世」四個字是霓虹燈管，白天不亮，顯得有點廉價。店門口排了幾個人，都是被銷售拉來的。
他不能說話，於是拿出手機，在備忘錄上打字，然後舉給女孩看：
「免費試喝可以，但我不辦卡。」
女孩笑得更甜了：「不辦卡也沒關係，您先進店坐一下嘛，我們店裡有空調，環境可好了。」
沈渡本想拒絕，但女孩已經拽住了他的胳膊。社恐讓他無法開口，只能被拖進店裡。
店裡比外面涼快一點，但空氣里浮著一股甜膩的香精味，濃得讓沈渡想打噴嚏。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習慣性地開始掃視環境。
營業執照掛在收銀台後面，沈渡掃了一眼。字號、統一社會信用代碼、經營範圍，看起來是齊全的。但食品經營許可證的副本邊角有些捲曲，他看不清有效期。
他的視線移向操作間。
操作間和前台之間有一塊透明玻璃，本意是讓顧客看到製作過程。但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內部景象有點模糊。
沈渡眯起眼。
最裡面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幾個透明塑料盒，裡面是切好的水果。芒果的顏色已經發暗，邊緣微微塌陷，汁水滲在盒底，顏色渾濁。旁邊一盒草莓的蒂部發黑，有幾顆表面起了白點。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又看向製作台上的奶精罐。罐口沒有蓋緊，內壁結著一層淡黃色的硬塊，像受潮板結的糖粉。一個店員用勺子直接撬下來，扔進攪拌機里。
沈渡嘴角抽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對著操作間拍了幾張照片。又故意把手機舉高，像在拍店裡的裝修。
「先生，您想辦一個季度卡嗎？首充兩百送五十，還送一個限定杯子和兩杯免費飲品哦，特別划算的。」
銷售女孩又來了，手裡拿著一張塑封的價目表。
沈渡搖搖頭，把手機屏幕舉到她面前：
「你們的芒果汁水已經變渾濁了，草莓蒂部發黑長白點。奶精罐內壁結塊，結塊通常意味著受潮或儲存不當。你們操作間的衛生狀況不適合辦卡。」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往操作間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先生，您別開玩笑……」
沈渡又打了一行字，舉給她看：
「我沒開玩笑。根據《餐飲服務食品安全操作規範》，加工前應對原料進行感官檢查，變質原料不得使用。你們的水果和奶精都不合格。還有，我剛才看到後廚入口的門沒有自動閉合，防蠅簾也沒放下來，這個季節，蟑螂最喜歡的就這種環境。」
女孩的臉色變了。
一個穿黑圍裙的店長從後廚走出來，朝這邊看了一眼，壓低嗓子對女孩說：「怎麼了？別影響其他客人。」
沈渡站起身，把手機裝進口袋。他不打算在這裡多待。
他走到店門口，又在玻璃櫥窗邊停了一下。櫥窗里擺著幾個展示用的人造奶茶模型，沈渡發現其中一個模型上的「珍珠」已經散了，落在底座的縫隙里。
他蹲下，用手機拍了最後一張照片。
走出奶茶店，沈渡回頭看了一眼招牌。陽光打在那四個霓虹字上，顯得格外陳舊。
他在路邊坐下，手機備忘錄打開，但這次他直接打開了優選點評。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被檢對象】茶理宜世（臨江路店）
【不合格項】①操作間水果原料變質：芒果切塊氧化發黑，汁液渾濁，草莓蒂部發黑長白斑；②奶精儲存不當：罐口未密閉，內壁結塊，疑似受潮變質；③後廚入口未設防蠅簾，門未自動閉合，存在蟲害隱患；④從業人員未按規定公示健康證明，現場無法核實有效健康證。
【檢驗依據】《食品安全法》第四十五條、《GB 31654-2021食品安全國家標準餐飲服務通用衛生規範》、《餐飲服務食品安全操作規範》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立即停業整改，市場監管部門現場核查。
他點完提交，屏幕沒有黑，但時間像停了一秒。
然後彈出了那行熟悉的血紅色字：
「差評已收錄。真實性校驗：通過。差評生效中……當前負面特質疊加：社恐（24小時）已刷新。」
沈渡盯著那行字，心裡「咯噔」一下。
他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對著屏幕張了張嘴：「我……」
聲音消失了。
他意識到，社恐的時限又被重置了。不是新增DEBUFF，是原來還沒結束的DEBUFF被重新拉滿。
沈渡看著手機屏幕，屏幕上自己的臉有些可笑——張著嘴，像一條離水的魚。
他閉上嘴，站起身來，慢慢走回出租屋。
傍晚六點四十分。
沈渡坐在電腦前，面前擺著一桶泡麵。手機放在支架上，本地新聞APP的推送一條接一條。
「網紅奶茶店『茶理宜世』被曝食材過期、後廚髒亂，法人被帶走調查」
沈渡點開新聞。
文字描述：執法人員現場檢查發現，該店操作間水果腐爛變質，奶精結塊，後廚地面有蟑螂屍體，從業人員未能提供有效健康證明。
配圖四張。
沈渡放大第一張。水果盒，芒果發黑，汁液渾濁。
和他下午拍的角度一樣。
他放大第三張。後廚地面，一隻蟑螂屍體，旁邊是散落的珍珠和奶精粉末。
沈渡放下手機，把泡麵推到一邊。他沒胃口。
手機屏幕突然一亮，又彈出一條提示，不是新聞，是優選點評的系統消息：
「您對『茶理宜世（臨江路店）』的差評已被平台認證，並推送至本地用戶。感謝您的真實評價。」
沈渡盯著「真實評價」四個字，喉嚨里像被澆了一勺熱水。
他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沖了一把臉。鏡子裡的人臉色發白，鼻尖上有水珠。
「我能說話。」他對鏡子說。
聲音清晰。
「我只是不能對外人說。」
鏡子裡的人嘴唇動了動，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
沈渡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翻到那條早上沒發出去的簡訊草稿。收件人是林晚。他本來想聯繫市場監管局的，但社恐狀態下，他連電話都打不了。
他把簡訊刪了。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一條簡訊進來，號碼被隱藏了，像幽靈。
「三年前，也有人寫過這樣的差評。下場不太好。」
沈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抬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城市。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無數隻睜開的眼睛。
他給那個號碼回了一條：
「你是誰？」
簡訊氣泡剛彈出去，對面就回了，只有四個字：
「你的客服。」
沈渡把手機丟到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他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煙霧升起來，在他面前散開，像一層薄薄的、沒人能看見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