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林晚送到門口,林晚站在樓梯間,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扇半掩的門,目光像在丈量門縫的寬度。
「你今晚不睡?」她問。
「睡,」沈渡說,「但得先把屋子還給我。」
林晚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一截截矮下去,像水滴沿著牆壁慢慢滲走。
沈渡把門關好,走到窗台前,戴上手套,把那個卡在鋁合金框條里的微型設備取了下來。
東西很小,金屬外殼,前端一個針孔大小的鏡頭,尾部有一條很短的軟線,像是從外面硬塞進來的。沈渡把它托在掌心,用手機拍了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又對著床頭插座面板拍了幾張。做完這些,他從廚房找出一個鐵皮茶葉罐,把兩樣東西都裝進去,扣緊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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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級設備,民用渠道買不到。」他低聲說了一句,像在寫記錄,又像在警告自己。
他坐到電腦前,打開優選點評的後台審核系統,搜索「星耀傳媒」。
頁面跳出一百三十七條關聯商家,沈渡把其中二十家被平台標記過「異常評價」的篩選出來,又疊加時間線,找出從梁世成出境到法人變更完成之間、星耀傳媒帳號最活躍的三天。
數據很整齊,那些天,星耀傳媒簽約帳號的「好評產量」不降反升,像有人提前預設了程序。
沈渡盯著屏幕,忽然想起許凱說過的話:「他們用你的語言習慣訓練了一個模擬器。」
他沒有直接上傳證據,那些截圖、時間線、資金流記錄,都可以留到後面用。他現在要做的,是寫一條針對星耀傳媒商業模式本身的差評。
「不是某家店,也不是某個人。是這個機構造假的模式。」沈渡打開手機,又看了一眼客服發來的那條信息。
「你的表現評級:A。下一條,寫趙山河。」
他把客服簡訊劃掉,沒理。
他點開優選點評的「評價對象」欄,發現這裡可以輸入商家名,也可以輸入機構名。他用手指敲下四個字:星耀傳媒。
屏幕彈出一個提示框:
「您正嘗試評價一個非餐飲、非線下消費類機構。評價提交後將進入人工覆核,是否繼續?」
沈渡點了「繼續」。
他開始寫。
【被檢對象】星耀傳媒(本地生活MCN機構)
【不合格項】①系統性製造虛假好評:批量簽約探店帳號,利用水軍為商家刷高分,惡意壓制真實差評;②以「品牌共建」為名,向商家收取高額費用,承諾控評、刪差評、沖榜,涉嫌商業欺詐;③利用算法漏洞對真實消費者帳號進行「差評預判」和定向投訴,妨礙正常市場秩序;④在法人變更及實控人出境期間,未停止虛假好評生產活動,疑似轉移式經營。
【檢驗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八條、《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十條、《電子商務法》第十七條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平台對該機構旗下帳號全面降權,市場監管部門依法立案調查,對其關聯商家重新審核評價真實性。
沈渡點下提交。
手機屏幕沒有黑,而是跳出一行血紅色的字:
「差評已收錄。真實性校驗:通過。警告:本次差評對象為「機構商業模式」,影響範圍較大。負面特質繼承:味覺喪失(24小時)。」
沈渡皺著眉,把提示看了一遍。
「味覺喪失。」他低聲說。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從柜子里摸出一包泡麵。他燒了水,把麵餅丟進去,又切了幾根朝天椒扔在面上。水滾起來,辣味混著調料包的油香飄了一屋子。沈渡把面盛出來,坐在桌邊,夾了一大口。
面很燙。
但除了燙,他什麼味道都嘗不到。辣味、鹹味、麵餅的那點油炸香,全都沒了。像在嚼一團被熱水泡軟又瀝乾的紙。
沈渡慢慢把嘴裡的面吞下去,又喝了一口湯。湯的熱度從喉嚨滑到胃裡,像一根溫熱的鐵條,但還是沒有味道。
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二十四個小時,」他對自己說,「從提交差評開始算,到明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他把那碗面放在桌上,沒再動。
手機在這時震了兩下。
第一條是林晚發來的微信:「我到樓下了,有人在街對面,騎電動車,戴黑頭盔,停了四分鐘沒動,你留意。」
第二條還是林晚:「別回我,睡。」
沈渡把手機放下,沒回。他走到窗邊,把窗簾全拉開,往下看。
街道很靜,路燈的光罩著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面。一個穿灰色雨披的人騎著電動車從街角拐出來,從濱河路往南去了。雨披下面,黑頭盔的反光像一枚子彈殼。
沈渡把窗簾拉上,回到床邊,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個舊手機。
那是老周三年前用過的,沈渡一直沒扔,裡面存著老周最後幾條簡訊和一段未接來電記錄。他充上電,開機。屏幕亮了,信號很弱,但還能用。
他點開老周的簡訊箱,找到一條三年都未發送成功的草稿:
「小渡,你要記住,寫評價的人,最怕的不是差評,是承認自己真的看到了。」
沈渡盯著這行字,許久。
他突然想起那天師傅在電話里,聲音含混,像喝了酒,又像哭過:「不要寫差評了,那東西……不乾淨。」
沈渡把舊手機關掉,放回抽屜里。
第二天早上八點,沈渡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是拿起床頭那杯涼白開,喝了一口。
沒有味道。
他嘆了口氣,又拿起昨天剩的半截朝天椒,舔了一下。
舌尖只有一點很淡的觸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沒有辣味。
味覺喪失還在。
沈渡穿戴整齊,打開優選點評。星耀傳媒的頁面已經變了樣:頭像上多了一個灰色的「平台處置」標籤,帳號被降權。他點開星耀傳媒旗下三個頭部的探店號,發現他們的粉絲量全線下跌,最新視頻評論區一片罵聲。
「星耀傳媒被查了?笑死,昨天還刷到他們的天花板。」
「簽約主播全降權了,平台終於動手了。」
「沈渡的差評又中了。」
沈渡看了幾條,退出來,又打開本地新聞。
「市場監管部門對星耀傳媒立案調查,涉嫌組織虛假評價、操縱平台信用體系。」
新聞下的配圖,是星耀傳媒辦公樓的門口,幾個執法人員正往裡面走。沈渡放大第一張圖,在一輛車旁看到了林晚的影子,很小,但確定是她。
沈渡把手機收起來,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拆了包餅乾,一塊接一塊吃。餅乾像木屑,水像鐵鏽,空氣像灰。
他忽然有些理解林晚說的那種「像被抽掉了什麼」的感覺。
下午五點,林晚打來電話。
「星耀傳媒的案子,已經移交給市局反不正當競爭科了。」她說,聲音有些疲憊,但很清楚,「你那條差評,局裡拿去開會了。有人問,這是不是消費者投訴的一種新形態。」
「你怎麼說?」沈渡問。
「我說,這不是投訴。」林晚停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麼,「這是有人把真相從土裡刨出來了,只差最後一鏟子。」
沈渡沒說話。
「你怎麼樣?」林晚問,「昨天的攝像頭……」
「拆了,裝進了茶葉罐。」沈渡說,「等你什麼時候方便,拿去技術科查。」
「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沈渡。」林晚說,聲音忽然輕下去,「我總覺得,有人一直跟在你後面,但我看不見他。像他站在所有鏡子的背面。」
沈渡抬頭看了一眼房間裡的鏡子,鏡面很乾淨,映出他自己和他背後那堵牆。
「我也這麼覺得。」他說。
掛了電話,沈渡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還沒暗,一條簡訊突然跳出來。
發件人:客服。
內容:
「幹得不錯,星耀傳媒已進入清算通道。本輪評價周期,你的表現評級:A+。下一條,寫趙山河。」
沈渡看了一眼,沒回。三十秒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客服。但這次,只有三個字,前面帶著一個多餘的省略號:
「……快寫。」
沈渡慢慢把手機拿起來。他盯著那個省略號,像盯著一條裂縫。
這不是系統提示該有的措辭。
他回了一條:
「你在怕什麼?」
三分鐘過去,沒有回覆。
沈渡把手機放下,看向窗外。太陽正往下墜,整條街被照成一片昏黃,像被誰刷了一層舊漆。有人騎著電動車從樓下經過,后座上捆著一袋大米。沈渡忽然想,這世上的很多事,就像那袋大米,真實、沉重,卻總被人說成「假的」。
他走到牆邊,把那台舊手機重新從抽屜里拿出來,翻到那條老周沒發出去的草稿。
「寫評價的人,最怕的不是差評,是承認自己真的看到了。」
沈渡把手放在手機屏幕上,他沒有打字,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正在和自己談判的石像。
夜色從窗戶爬進來。
牆角的茶葉罐里,那兩枚微型設備沉默著,像兩顆被摘下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