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反鎖門，第二件事是拉窗簾。
手機還在震動，他解開領口的扣子，身體往後一靠，陷進那張舊沙發里，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條細長的裂紋。好半天，他才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
一條簡訊，已經躺在收件箱裡十分鐘了。來自林晚。
「明天上午九點，城南農貿市場東門。有個賣滷味的小店，被投訴了七次，全是食材變質。我們一直沒查到實錘。你不是會寫差評嗎？來看看。」
沈渡看了一遍，把手機放下，過了三秒又拿起來，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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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城南農貿市場。
這地方是沈渡熟悉的那種老市場，鐵皮棚頂，水泥地面永遠濕漉漉的，空氣里浮著滷味、魚腥和廉價洗滌劑混在一起的氣味。攤販們的吆喝聲像浪一樣撲過來，又退下去。
沈渡到東門的時候，林晚已經到了。她沒穿制服，一件深灰色連帽衫，頭髮別在耳後，手裡拎著一杯豆漿，站在一家雜貨店門口，像在等他。
沈渡走過去，沒說話，只是朝她點了點頭。
林晚把豆漿遞給他：「沒吃早飯吧？先喝一口。」
沈渡接過，有點意外：「你請我喝這個？」
「農貿市場裡請客，只能請這個。」林晚說，沒看他，轉身往市場裡面走，「那家滷味店在東南角，我剛去轉了一圈，還沒營業。老闆姓常，本地人，說是家裡有事，今天晚點開門。」
「你有他的資料？」
「常記滷味，註冊登記的是個體，營業執照和食品經營許可證都有，健康證也全。表面上看，挑不出毛病。」林晚邊講邊走，語速控制得很好，「但七次投訴里，有四次是同一個問題：『滷牛肉發酸，吃完腹瀉』。這四次投訴，全被店家回復『顧客自己保存不當』。」
沈渡聽完，沒急著下結論。他跟在林晚身後，視線掃過兩邊的攤位，最後停在東南角那家掛著「常記滷味」招牌的鋪子前。
鋪子門關著，捲簾門只拉下來一半，露出裡面半截玻璃櫃。玻璃柜上貼著幾張價簽，字是手寫的，有些褪色。沈渡蹲下來，透過捲簾門下面的縫隙往裡看。
「你看到了什麼？」林晚問。
「操作台離地九十公分左右，後面是冰櫃。冰櫃旁邊堆著三個白色塑料桶，桶蓋都沒蓋。」沈渡說。
「你怎麼看？」
「先把豆漿喝完。」沈渡直起身，咬住吸管，「你約我來，不是只想讓我看門縫吧？」
林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早市上剛剛醒來的天光。
「常老闆八點半會來開門。」她說，「他有個習慣，每天早上先把冰櫃裡的存貨搬出來清點，再重新擺進展示櫃。他搬貨的時候，操作台會暴露出來。我要你看的，就是那個瞬間。」
沈渡看了她一眼：「你們執法隊盯梢，也這麼細緻？」
「不是執法隊。」林晚說，「是你和我。」
沈渡沒接話。他靠著牆，把豆漿喝完，袋子捏成一團，精準投進兩米外的垃圾桶。林晚看到這個動作，挑了下眉，像在說「還行」。
八點二十七分，常老闆出現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圍裙，腰裡掛著鑰匙串，走路有些跛。他走到鋪子前，彎腰把捲簾門往上一推，然後摸出鑰匙開了玻璃門。
沈渡站在斜對面的雜貨鋪門口，視線穿過人流，像一條冷靜的瞄準線。
常老闆進門後，先開燈，再開冰櫃。一股白氣從冰櫃口湧出來，在他胸口前散成一片。他彎下腰，把冰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搬。不鏽鋼托盤、保鮮盒、一袋已經拆封的滷料，最後是一整塊滷牛肉。牛肉深褐色，表面覆著一層半凝固的油，在晨光里泛出暗沉的光。
沈渡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見常老闆拿起一塊濕抹布，在牛肉表面來回擦了兩遍，然後湊近鼻子聞了聞，皺著眉，像是猶豫了一下，又把它放進了展示櫃。
「他在擦。」沈渡低聲說。
「擦什麼？」
「肉，表面發黏了。」沈渡說，「滷牛肉如果保存溫度不達標，表面會滋生細菌，手感發黏。他拿濕布擦，說明他自己心裡有數。」
林晚沒說話，只是盯著常老闆的手。
「你等我一下。」沈渡說完，朝另一側的滷味區走去。兩三分鐘後回來，手裡多了兩樣東西：一包滷雞爪，一包滷牛肚，都是從別的攤位上買的。
「走吧。」沈渡說。
「去哪？」
「去你車上談。」
回到車裡，沈渡把兩包滷味撕開，平鋪在車后座。林晚從後視鏡里看著他，像在觀察一個做實驗的人。
「常老闆那塊牛肉，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沈渡說，「但我剛才在斜對面看到，展示櫃後面還有一扇小門，通著後面的小儲物間。那間屋子裡沒有冷氣，門經常開著，牛肉如果在那裡放過一段時間，表面就會發黏。早晨搬出來的時候，肉質已經半脫水，表面泛油，聞起來有酸味。這種肉，你煮一百遍，還是酸的。」
林晚聽著，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像在給這段話配節奏。
「我買這兩樣東西，是要提醒你，判斷食材變質，最直接的辦法不是看顏色，是看纖維。」沈渡用手指撥了撥那包滷牛肚，「牛肚纖維粗，如果冷藏到位，切口應該是挺實的。你看這塊，切面發毛，纖維鬆了，水分已經滲出來，說明在常溫下放了不少時間。」
林晚扭頭看他：「你剛才在攤位上，就為了看這個？」
沈渡點頭：「數據要對比著看。不然投訴再多，你拿不到實錘。」
林晚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她一笑，眼睛彎起來，像兩片窄窄的柳葉。
「沈渡，你這個人，真適合去抓食品安全。」她說，「不過今天，我不查常記。」
沈渡愣了一下。
「我讓你來，是因為常記旁邊那家麵館，我奶奶當年常去。」林晚的表情淡下來，「那家麵館開了三十多年，沒換過招牌。我想讓你看看，一條真實的好評，對一家老實店意味著什麼。」
沈渡沒動。
林晚從包里掏出一個舊本子，翻開。裡面夾著一張褪色的照片：一個白髮老太太，坐在麵館門口，面前一碗陽春麵，熱氣模糊了她的半張臉。
「我奶奶以前每個周末都帶我去吃。」林晚說，「她走之後，我就很少去了，我怕看見她的位子。」
沈渡看著那張照片，喉嚨里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浮起來，又沉下去。
「所以今天，我不是來查案的。」林晚說。
沈渡把后座上的滷味收拾好，推開車門：「那還等什麼，去吃飯。」
麵館在農貿市場西門旁邊，招牌很舊，「老味麵館」四個字是手寫楷體，紅底黃字，角上掉了一塊漆。推門進去，店不大，四張條桌，靠牆一個煮麵的大鍋，熱氣撲了一屋子。
林晚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沈渡坐她對面。
老闆娘走過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圍裙上印著麵館的招牌。她看見林晚，笑著打招呼：「小林來啦？好久沒見你了。」
林晚點頭：「阿姨，一碗陽春麵。」
沈渡掃了一眼牆上的菜單：「一樣。」
等面的時候，沈渡問林晚：「你要我寫的，就是這家？」
「對。」林晚說，「我想讓你給這家店寫一條真實的好評。不是測評，是記錄。記下你今天吃到的東西。」
沈渡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是來讓我寫常記的差評。」
「常記早晚會寫。但不是今天。」林晚說，語氣忽然認真起來，「寫好評也是你的能力範圍。我想知道，真實的好評在你的系統里，會是什麼反應。」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盯著林晚，像在判斷什麼。
「你怎麼知道好評也會有反應？」
「我猜的。」林晚說，「差評能生效，好評為什麼不能？」
面端上來了。清湯白面，撒著蔥花，湯麵上一層很薄的油花。沈渡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麵條筋道，湯頭清亮，沒有多餘的調料味，是那種很老實的味道。
「怎麼樣？」林晚問。
「鹼水面，煮得硬了一點，但不影響。湯是豬骨加雞架吊的，沒放味精，鹽量控制得好，蔥新鮮，綜合九十分。」沈渡說。
林晚笑起來：「你還是用寫報告的方式吃飯。」
沈渡沒笑。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打開優選點評，開始寫。
【被檢對象】老味麵館（城南農貿市場西門）
【合格項】①湯底清澈，無明顯添加劑痕跡，鮮味自然；②麵條為鹼水面，筋道，煮製時間略短但口感合格；③蔥花新鮮，刀口整齊，無爛葉；④就餐環境乾淨，操作台面整潔，老闆娘服務態度真實。
【綜合判定】合格
【建議】保持。建議老闆把面煮軟一點。
他給林晚看了一眼。
「這條好評，你寫不寫？」沈渡問。
林晚點點頭，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同一個APP，寫了一條很短的：
「陽春麵很好吃，湯很清，像小時候的味道。」
沈渡閉上眼睛，等了三秒，再睜開。
眼前的世界，像被誰調高了一點對比度。他看向老闆娘的臉，那張臉原本被臉盲蒙得模糊不清，現在輪廓卻比剛才清楚了一些。他又看向門口進來的一對情侶，雖然還是認不清具體五官，但能明顯分辨出男女。
「有用。」沈渡低聲說。
「什麼？」
「你的好評，抵消了我的一部分負面狀態。」沈渡看著自己的手，聲音很輕，「我的臉盲減輕了。至少現在，我能分清男女了。」
林晚愣住：「真的假的？就因為我寫了那條好評？」
「是你寫的『真實好評』。」沈渡說，「不是刷出來的，是你真的覺得好吃，寫下的真實體驗。」
林晚張了張嘴，沒說話。她看著沈渡，忽然湊近了一點，目光落在他眼睛的位置。
「沈渡，你看我現在，能認出我是誰嗎？」
沈渡看著她，她的臉還是模糊的，像蒙著一層半透明的水霧。他努力辨認，但始終拼不出那張照片裡見過的、清瘦而明亮的執法者面孔。
他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但聲音卡在喉嚨里，像社恐的餘波。
林晚等了他三秒，氣笑了一下。
「看清楚了——」
她伸出右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強迫他正視自己。她的手指很涼，像剛洗過手，指腹有一點粗糙，是常年握筆和檔案的手。
兩人的臉一下子靠得很近，近到沈渡能聞到她身上很淡的皂角味，近到他看見她鼻樑上有一顆極小的痣，近到他能數清她睫毛上沾著的、從麵館裡帶出來的水汽。
「我是林晚。」
沈渡的瞳孔縮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像有人在他的視覺系統里放了一面擦乾淨的鏡子。林晚的臉，從未如此清晰地映進他的眼睛。眉骨的弧度、下巴的線條、嘴唇因為生氣而抿緊的紋路，還有那雙像被雨水洗過的眼睛，裡面映著沈渡自己呆住的臉。
他第一次看清了林晚。
林晚鬆開手，坐了回去，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層很淡的紅，像從麵湯的熱氣里偷來的。
「這次記住了？」她說。
沈渡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左手，正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但很輕，像在敲一扇誰也不敢推開的門。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的好評，是我的解藥。」
他看向林晚，眼神里有一種剛剛醒來的東西。
「但可能……也是別人的毒藥。」
林晚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你什麼意思？」
沈渡沒解釋，他只是重新拿起手機，看著那條林晚寫的真實好評下面，新增了一個系統標記：
「真實好評已收錄。效果：臨時抵消負面特質（部分）。抵消來源：林晚。」
他閉上手機，像合上一份還沒蓋章的合同。
麵館外有人經過，腳步停了一下，又走了。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桌上那張老太天吃麵的舊照片吹得微微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