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殷的神色微微黯淡。
她當時……她只是想豁出去任性一把,遇見是緣分,也是恰逢其會。
可如今再多聊幾句,又覺得當日的自己十分可惡。
叫她來日無望的並不是啊,可偏她又沒本事,只能向著弱者動心思。
她心頭自苦,卻已經快言安慰她了:
「陳姐姐,雖然你說你是哄我,可如果我真跟你走了,你會給我銀錢,還會請我吃好吃的點心茶果嗎?」
「那自然是會的。」陳殷毫不猶豫,「你我若在一處,自然情同姐妹,我能有的都願意分享給你。」
「那就是啦。」笑道,「你也沒有騙人啊。是剛巧,那些對我不是很要緊。」
玄女娘娘說,世界很大很大,在不同的地方,身處不同的位置,都能學到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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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村里,因而最要緊學的就是種地和養殖;可如果是在大戶人家,管家理事、統籌執行、人情交際,這些也都是頂頂重要的能力。
玄女娘娘說,不管自己在哪裡,她都能想盡辦法讓她成長得更好些。
因此,如今也很是大度: 「你是真的要給我好東西,而且也不是隨意哄我,最後,不是沒帶走我嗎?」
「陳姐姐,人人都有壞心思的,你不要總想著過去。因為我們每一天都比昨天的自己長大一點。」
「總想著過去,心被塞得滿滿的,就沒有長大的空間了喲。」
「到時你十八九歲了,還跟小孩子一樣,遇事只會反省,卻沒有解決的能力,豈不是更可憐?」
這話叫陳殷目瞪口呆。
雖簡單,卻格外富有哲理,她當真想不到會是能說出來的!
但此刻卻也到底緩緩鬆了口氣:「我知道了。」
頓了頓又補充:「我日後不會再這樣了。」
轉而又想了想,自己的心如此貧瘠,能給的除了些外物之外,好似也沒什麼了。
可是便是她年紀小,也曉得只靠外物維持的情誼是絕長久不了的。
此刻思來想去,只鄭重承諾道:「你放心,你問的大船事宜,我定會快快寫信問出來的。」
「好的。」也十分期待,但她同時也好奇: 「陳姐姐,你既然衣食無憂,為什麼又總是不開心呢?」
甚至她想起之前的那些話,總覺得對方有種死了活了都無所謂的淡漠感。
陳殷頓時苦笑起來。
「我……還沒告訴你,我出自哪裡吧?我是帝都虞侯府上的。」
見睜大眼睛看著她,顯然對其中蘊含的意思並不清楚。
她頓了頓,又道:「我的大姐姐,是如今宮中的貴妃。」
「哇!」
又微微張了張嘴,想問個頂要緊的問題,可見陳殷的神色並不美妙,因而又憋住了。
反而是對方瞧出來了,不知怎麼緊繃的神情又微微一松,直說道: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搖了搖頭:「你說,你說,陳姐姐你先說。」
陳殷抿了抿唇,倒也不拒絕:「我姐姐是貴妃,深得皇上寵愛。可她今年已經25歲,入宮 7年了,仍舊未能生下一兒半女,而家中適齡的女子……只有我一個。」 這裡頭許多隱晦的說法,陳殷自己懂,卻不想講出來污了的耳朵。
比如姐姐一心想要固寵,卻又不捨得分薄皇上的感情,因而跟家中透出口風來:
等她32歲若依然無孕,就會叫自己入宮去隨同侍奉。
這話只私下裡說說,可府上要緊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了。
林媽媽有時心中難受,就以定親來指代這事。
可實際上,這裡頭的難堪與委屈,又哪裡是「定親」二字能衡量的呢?
陳殷不想怨姐姐。
家中有一位得寵的貴妃,能得的好處,她自然也享受到了。
可她又忍不住怨恨。
姐姐雖然才25,可皇帝已然40了。
她便是瞧不上那些同齡幼稚的少年郎,也不想進宮去伺候一位四五十歲的老人。
更別提姐姐的一顆心都在皇上身上,她根本不想摻和進去。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這件事叫本就瘦削的她接連夜間嘔吐了三五個月,眼見著形銷骨立,靠著醫師吊命活下來。
又養了許久後,她說要到外面走走看看,府上才到底鬆了口。
但近處她不願意去,更遠些的家裡也絕不放心。
思前想後,這座既偏僻又說不上特別貧瘠的陪嫁田莊,就自然成了好去處。
但此刻,陳殷只一千個、一萬個慶幸自己來了,否則,她又哪裡去認識呢?
這些憋悶在心頭的話傾訴出來,哪怕對方年紀還小、聽得一懂半懂,她心裡頭也覺得鬆快許多。
此刻再看,只見她格外專注,仿佛是什麼有趣故事一樣,因而那些隨著描述湧上來的噁心情緒又淡淡松下去。
她竟不自覺笑了出來:「好啦,我的事講完了。」
「你剛剛想問什麼?」
有點扭捏:「我這樣問,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陳殷也下意識湊過去,小聲道:「沒事,反正這裡只有我們能聽到。」 其實亭子外不遠處的丫鬟們多少也能聽到一些,但那都是從小伺候自己的,她有什麼想法,大家也都知道。
想來,也說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
這念頭才剛轉過,就聽悄聲問道:
「我聽說咱們現在隨便幹什麼,這個也僭越,那個也僭越……皇帝老爺是不是那種很閒、又很愛挑事兒的碎嘴婆婆式兒的人啊?」
陳殷:「……」
她默默坐直了身子,此刻手掌無意識地攥了攥衣裙,看了看,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又張了張嘴,再次欲言又止。
糾結好半天,才見撅起了嘴:「陳姐姐!是你叫我問的,我問了你要回答呀。」
陳殷終於忍不住,轉而直接趴在石桌上悶頭笑了起來。
她笑得格外劇烈,雖聲音不大,可肩膀一顫一顫,憋不住的細碎聲音傳了出來。
在一旁急得跺腳:「你怎麼還笑話我啊?」
「不是不是……」 好半天,陳殷才一邊揮退湊過來的丫鬟們,一邊又笑著直起身來。
她揉了揉略有些酸痛的小腹,此刻再想想腦海中皇帝的形象,不知不覺竟脫離了自己以往強加上去的衰敗老頭子的模樣,轉而在皇帝高高的冕旒上,竟又簪了朵媒婆似的大紅花。
「噗嗤!」
她到底忍不住,再次悶聲笑了起來。
? ?來了來了!!!到底補出來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