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說,萬秀才再顧不得眼前是個孤女了,反而無名火從腳底板燒到天靈蓋,雙目死死盯著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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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丟死人了?!倘若叫我的同窗知曉我有你這樣的徒弟,牙尖嘴利,沒頭沒腦,性情桀驁——我才是丟死人了!好生生的又發什麼癲!」
他是大人,講話時自有威勢。如今黑著臉怒氣沉沉,萬李氏都不敢吭聲了。
一個不服氣,直接小短腿一邁,踩到了板凳上,然後站得高高的雙手叉腰:
「哼,就是你丟人!」
「里正爺爺雖不是我親爺爺,可給我取的名字多麼好!他說我叫,雖不起眼,但卻是萬萬人的糧食,能活無數命呢。我是頂頂了不起的!」
「你呢!清容阿姊的名字這麼好聽,你偏說你當時隨手取的,故意傷她的心!」
「既然覺得不好,怎麼在她不懂事的時候不換呢?如今都用了七八年了。你又嫌棄這名字只顯容貌不顯賢惠——臭老頭!你那麼賢惠,你怎麼沒做官呀!」
她胸膛挺得高高的,神情也是格外驕傲,小嘴兒叭叭的一刻不停,比那河蚌吐沙還快還密呢:
「你取自己閨女名字的時候不上心,如今講話也要故意傷她的心,哪有做爹是你這個樣子的!」
「我大伯說山里蘭花開得又漂亮又香,人人都愛,所以我大姐姐叫蘭花。二叔說家門口的菊花抗凍,朵又大,又能看又能泡茶,是特別頂用的花。所以我二姐姐叫菊花!」
「你看你!你看你!」 「人家都說當官的愛民如子,虧得你沒當官呢,咱們老百姓叫你這樣愛下去,日日都要哭掉一缸淚!」
「我早知道你這樣壞,我就不拜你當老師了!以後我考狀元了,人家一問我的師承,真真是丟死人了。」
她說著,狠狠一跺腳。
誰知這老舊的小板凳本來就窄小,她這一跺,身子一歪,好懸直接又跌下去,叫旁邊的清容趕緊伸手去接。
但她可是扎紮實實的!
這胖墩墩的身體直接砸著瘦伶伶的清容栽倒在地上,揚起了好大一蓬灰。
頓時懊惱:「哎呀!臘肉!」
肯定都髒了。
再看倒在地上的清容,趕緊拍拍屁股爬起來又去扶她:
「清容阿姊,你痛不痛啊?」
她這身子可比尋常孩童紮實得多,清容很難說不疼。可比起身上的疼,再看看爹爹那青白變幻的面色,心頭的爽快勁兒竟壓過了那疼痛。
以至於明明剛罵了他爹,她該生氣的,此刻卻忍不住咬了咬下唇,輕聲道: 「不痛的。」
頓了頓,又想起來什麼,趕緊抬高嗓門:「不痛的!」
這乍然清亮的一聲呼喊,叫屋裡的人都嚇了一跳,只有滿意的笑了起來:
「阿姊!你聲音也好好聽。」
清容再一次紅了臉。
但萬秀才卻已氣得七竅生煙。
什麼考狀元,什麼問師承,什麼賢惠不能做官……這些狗屁不通的話他全充耳不聞,此刻只咬牙切齒:
「你竟敢說我故意傷人心!清容是我的女兒,她的名字也是我想的!我若不愛重她,何苦費那功夫要給她改名,來日還要去官府打點呢!」
打點不要費功夫、不要花錢的嗎?
無知小兒懂個什麼,竟敢如此大放厥詞!
才不管這嘰里咕嚕的呢!
她繼續雙手叉腰:「是你莫名其妙非要說她名字不好又要改名字的,你要打點是你的事,幹嘛非說你愛重她!」 「你要真愛重她,怎麼不問問她願不願意改名字呢?」
「你還是秀才老爺呢,你愛重松樹村的里正嗎?怎麼不給他改名字啊?你怎麼不說你的名字不賢惠呢?」
咦?
一口氣罵到如今,突然又愣住了:
「秀才老爺,我雖然拜你為師了,但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呢。」
萬秀才兩眼發黑,只覺得自己真是造了孽了,怎麼收了這樣的弟子?!
這世上焉有拜了師、卻不知師父姓甚名誰的弟子?又焉有拜師當日就對師父一通好罵的弟子?!
簡直豈有此理!
簡直、簡直倒反天罡!
他一口氣沒上來,此刻只趕緊捂著胸口喘著氣說萬李氏:
「還愣著幹什麼?人家都嫌我丟臉了,莫非我還要硬賴著做他先生嗎?快把那六禮收拾著還給他,我萬某高攀不起!」
萬李氏躊躇著,感受到女兒在身後悄悄拉拽衣服,又為難地看了看桌子: 「這臘肉怎麼還呢……」
萬秀才:……
卻「哼」了一聲:「就算你不收我做弟子,我也不會幫你瞞著的!你不賢惠!你不賢惠!」
「你以後是個壞官兒!」
「你閉嘴!」萬秀才終於勃然大怒,此刻狠狠站直身子,一隻手指著,微微顫抖:
「自古以來,人倫禮教,天地君親師!弟子事師,須敬同於父。」
「你小小年紀如此狂悖,一言不合便撒潑亂罵!用詞用典一塌糊塗,分明肚裡沒二兩墨水,還在這裡大言不慚……」
「笑話!只你不敬師,若我回頭告上官府,以下犯上,辱罵師傅,當受笞刑!」
一驚:【玄女娘娘,笞刑是什麼?】
玄女娘娘回答:【就是用竹板、荊條抽打犯人背部、臀部、腿部,古代最輕的五刑之一】
好麼!就是戲文里說的打板子麼!
哼!反正打不死!她身體壯得很,耐打。 脖子一梗:「那你告啊!我也要跟大官兒說,你不好!你對女兒一點不好!你對徒弟更更更不好!」
頓了頓她又問:「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呢!你還我的臘肉!」
萬秀才此刻兩眼一片黑茫茫跳著金星,而後——
「咚!」
呆住了。
萬李氏和清容也呆住了。
好一會兒才驚叫起來:「秀才老爺叫我氣暈了!」
而玄女娘娘適時補充:【宿主請迅速上前急救,否則氣死尊師,犯【不義】之罪,十惡之一,罪責當斬,遇赦不赦。】
頓時害怕起來:【萬秀才雖然不好,可他只罵罵我,也沒有打我,我怎麼能把他氣死呢?】
【我講話這麼壞的嗎?】
她惶恐起來,此刻像個炮仗一般向前衝去。
? ?……嗯……嗯……怎麼不是個熊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