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家女娃讀書的好處啊……」
行首沉吟著,最後搖了搖頭:「你若說立時就能見著真金白銀的好處,那是沒有的。」
「若太窮了,又一直待在村子裡,便是能讀寫算帳,那也是鳳凰落在雞窩裡。沒有識貨的人,來來回回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也只是徒增煩惱,不如不學。」
睜大眼睛看他,很是沮喪:「是這樣嗎?」
那家中三個姐姐,還有大花五妞她們,學與不學,未來都那樣嗎?
她雖是承諾等自己當宰相了之後,給她們也弄個官兒噹噹的。但那要好多好多年呢!
遠處的官兒,解不了她們日漸不上心的現狀啊!
行首點頭:「是啊。你讀書識字後沒發現嗎?世上還是蠢人日子過得更快樂些。」
好像……好像就是如此啊。突然委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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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娃抬頭看他,眼圈都紅了,仿佛一隻被冬雨淋得一塌糊塗的濕漉漉小雞崽。
但——
行首又摸了摸她的頭髮:「啊,你聰明,伯伯就把話給你說透。咱們人跟畜生不一樣的是,咱們是有心氣兒的。」
「雞吃飽了就不會想明日,野豬在這片能吃上飯,它也不會挪走了。」
「但人吃了粟米就想要肉,拱了泥窩就想要青磚宅子……朝著這個奔頭去,便是割稻時腰痛得要斷了,背上被曬開了皮,來年該種地時,還是想多多地種。」
行首說這話時,眼中帶著淡淡的唏噓與追憶。畢竟再往上數兩代,他們也是地里刨食的人吶。
「我們若是沒有心氣,便像你說的,掌柜的兒子以後還做掌柜,姑娘嫁給一門七八兄弟、頓頓喝稀粥的窮家裡,來日生了閨女,還嫁到這樣的窮家裡……」
「那你說,這代代吃苦有什麼意思呢?」
「心氣兒橫在胸里,還得有運道來撐著。運道從哪來呢?」
這位面貌平平、笑容和氣的中年大叔伸出食指來,歪頭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運道要靠腦子的。」
「不是坐在家中就能有好運。就像你跟貴人說話,若換了別人,能從貴人手裡拿那麼多的賞,成車成車地往家拉嗎?」
似他們這等身份,越是地位不高,越要懂得費腦子鑽營。
這詞聽起來不體面,可不四處小心著,怎麼才有如今的身家呢?
再看,她捧著杯子乖巧喝著溫熱的蜜水,但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目光滿滿都是認真與信賴。
叫人看著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行首說起話來就更鄭重了。
「你的聰明靈巧,你講話叫人愛聽,你剛開始喊我叔叔,後來看出我年紀又大一些,就改口喊伯伯——叫你的姊妹來,她們有這麼機靈、敢張嘴大聲跟我說話嗎?」
「那田裡地里黑瘦乾癟的孩子,說話時頭不敢抬,眼睛不敢直視人,嘴巴張半天,也聽不清蚊子叫的聲音……這樣的娃兒,我每天見不了10個也有8個,我會給他們買糖葫蘆嗎?」
「你聰明又誠心,這才是最要緊的。」
坐直了身子。
而行首也嘆息著,卻也格外認真地告訴她:
「窮人家想給自己和後代換個命,若沒有頂聰明的腦袋,不吃苦怎麼行呢?」
「該學就得學呀。」
「不學,日子也就那樣,吃的未見得好,穿也穿不上綾羅。可讀書識字了,人生百年裡,總有那麼一兩回機會能用上吧!」
「大運道,人這一輩子撞上一次,握住了就能改命。」
他久經世事,的疑問從何而來,不必多問便已曉得。此刻大道理講完,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腦門:
「若是你的姊妹們不願意現今多吃些苦、多學些東西,你就把她們帶到鎮上來——來,小顧。」
行首召喚一旁的牙儈過來。
牙儈正剛給兩個隔壁縣的走商理了些貨,此刻滿頭大汗地被叫進來,臉上還帶著殷勤笑意:
「您吩咐。」
行首卻道:「站直了叫瞧瞧。」
啊?
這又是什麼道理?
名叫小顧的牙儈站在那裡,茫然對上仰臉看他的眼神,心中驟然生出一股被人相看的荒誕感。
而後就聽行首道:「看咱們小顧,今年不過才 18歲,個頭不矮,身板挺直,衣裳拾掇的也利落乾淨。瞧瞧他的臉,日日都要修面打理,再看看他剛處理的那些個文書——」
「你看,咱們小顧若是做人夫婿,帶出去也是頂體面的一個好兒郎吧。」
他每說一句,的眼神就落得一處。
從面容到衣裳,到手,再到鞋子等,看得小顧一張白淨的臉頓時通紅。
「行首,您跟她怎這麼說我……」
他一個大男人都害臊了。
但他害臊,卻是不害臊的。此刻全部看完後,竟也認真點了頭:
「笑起來沒有伯伯你叫人如沐春風啊,個頭也不夠高,臉也長得不那樣好看,但是……」
中肯評價道:「小顧哥哥比我爺爺、我叔叔伯伯,還有我兩個姑父都好看都更體面!」
小顧面色紅紅白白,竟不知該怎麼應對這小女娃的點評了。
「是吧!」
行首也美滋滋的點頭,然後又問:「小顧,你娘最近不是在給你相看嗎?說說看,你想娶個什麼樣的媳婦——說實話啊,不說實話我就不幫你打聽了。」
小顧臉都羞紅了。
他想要什麼樣的媳婦,跟這豁牙齒還沒長齊全的也沒關係吧?
但行首都這樣問了,他生怕錯過好姻緣,因而也老老實實:
「我跟著您學呢!要娶媳婦,樣貌若好,那我心裡固然歡喜。若沒那麼好,但性子賢惠,也可以的。只有一點,須得識些字,再來盤帳也要知道一些。」
他也是有野心的呀。
現今自己年輕,只能做個牙儈。可來日幫著行首去打理別的牙行呢?
又或者等他到了年紀,也能做個行首呢?
那家中媳婦能不能幫忙操持、分擔,可就頂頂重要了。
可別說什麼男主外、女主內了。
女人做生意一樣精明,他們可都見識不少了。但這精明人若是自家的,那得多舒坦呢!
且他們做牙儈的,少不得有些不在明面上的生意。回頭人家私底下傳達些什麼東西。他若不在家,他媳婦大字不識一個,這內外都主不了啊!
「你看!」
行首對著一攤手:「你就問問你姊妹們,來日是想要村頭地里大黃牙長虱子的莊稼漢,還是要咱們體體面面的小顧啊?」
? ?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