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九朽一罷

  萬秀才嘆了口氣。

  他現在其實也隱約有一點埋怨陛下——說來真是大不敬啊!

  可怎麼就不能讓女娃考科舉呢?他教出這麼個天才弟子,不考多浪費呀!

  但此事偶爾想想都覺得心驚肉跳,他這埋怨也只是一閃而逝,不敢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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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則老老實實上了課,等下課後,看著聊天打鬧、不願意跟自己這個女娃玩的其他幾個同學,轉而問著身側的李金田:

  「李金田,我有個問題你能幫幫我嗎?」

  李金田頓時挺起胸膛:「好說好說!只要你不問我背書如何,其他的我都能幫!」

  笑了起來:「那我問你,怎麼樣才能讓人主動讀書識字背書學習啊?」

  小胖子嘴角的笑頓時緩緩收了起來,圓滾滾的臉皺成一團:

  「我幫不了你。」

  整個學堂至今《三字經》都還背得磕絆的蠢材,就只有他一個了啊!

  他根本主動不了!

  在學堂有老師教著,回家之後,就算他爹抽他,他都不想多看一個字。

  張了張嘴,頓時意識到李金田跟大花他們對待學習其實是一樣的。

  好吧。

  她換個問題:「那假如你有姐妹的話,會不會讓他們多讀書啊?」

  小胖子頓時鬆了口氣,而後認真一思考:「不會。」

  「為什麼?」好奇:玄女娘娘說,受教育權本質是一種人的進階權利。可天下人口有數、疆域有數,能做事的崗位也有數。

  因此,男人有了,女人就不必有了。

  不然粥都不夠分了。

  連李金田家裡都是這樣教的嗎?

  卻聽小胖子一臉慘痛的搖頭:「我要是有姐妹,我就教她們打水漂、砸石頭、當捕快抓小偷、老鷹捉小雞!」

  「才不會教她們學這些……又沒用又辛苦。」

  抿緊嘴巴。

  她意識到自己好像問錯了人。

  可是,男娃就算不讀書識字,不想以後的出路,到了年紀,家裡也都會想法子給他蓋房、娶媳婦、置辦田地。

  女娃除了嫁人,就沒有別的路啦!

  李金田也不知道。老師之前連讓清容阿姊讀書都不肯,問也問不出來什麼……

  嘆口氣,發現自己認識的人好少哦。

  但沒關係!她明日再去問問行首伯伯!

  便又到了鎮上。

  但這次,她也不單是要問這個問題,主要還是線稿已學了段時日,若要在紙上練習,就須得買新筆。

  之前那用來練字的筆,是勾不了細線稿的。

  陳姐姐倒送了各色筆,但也都是練字用。

  恰巧她手中還有些余錢,近日除了吃喝,又沒有什麼大的開銷,便咬咬牙買兩支新筆吧!

  「掌柜伯伯!」

  熟門熟路地墊腳扒在櫃檯上,但這一次,原先只到自己下巴的櫃檯,竟已能離下巴又多一個指頭的距離了!

  呀!

  她瞬間高興起來:【玄女娘娘,我長高啦!】

  玄女娘娘平穩的聲音響起:【是的,恭喜宿主。充足的肉、蛋、奶攝入,近六十天已長高一厘米。】

  高興壞了!

  她就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長得又高又壯又有力氣呢!

  可惜天熱了,小羊也大了,母羊就漸漸不產奶了——好吧,其實鬆了口氣來著。

  因為天熱再喝熱乎乎的羊乳,余幼姑又捨不得放些茶葉梗子什麼的,真的有點膻哦。

  還上火呢!家裡哥姐都不願意喝了。

  感謝小羊,小羊真是太懂事了。

  但眼下,短暫的歡喜過後,正在整理貨物的掌柜抬起頭來看到,不禁也笑了起來:

  「是啊,近日可又學了好多東西了?」

  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還在學畫呢,掌柜伯伯,我要兩支畫筆。」

  咦?

  掌柜不覺驚喜,反而微蹙了蹙眉:「你的秀才老師教你的啊?」

  他心中暗自嘀咕:怎麼教這個呢?

  倒不是說學這個不好,只是畫畫向來極費錢。

  別的不說,最常用的硃砂價格都不便宜。

  但看小孩子圓圓的臉龐上喜氣盈盈,他倒也沒打擊著,只問道:

  「那你想要什麼畫筆?伯伯可提醒你,畫筆比你寫字的筆可貴得多。」

  歪著頭想了想:「老師說,要一些柳朽,一支圭筆。」

  哦喲!

  掌柜的挑起眉頭:「這兩樣在咱鎮上可夠生疏的。你待我找找,我恍惚記得也進過一兩次貨。」

  莫怪他這小書鋪不確定,實在是鎮上學畫的本就不多。有這本事的,人家都往縣城、府城去了。

  說起來,這兩種筆倒也沒有貴的很誇張。

  這柳朽名叫柳朽,乃是取細長勻直的柳樹枝條,截取恰當長短,去皮,在窯中悶燒。

  最後得出的成品,便是一支細軟炭筆。因是柳木燒制,便稱柳朽,也叫朽筆。

  畫師們常用來打底稿,壁畫時也少不得。

  因其質地輕,黑灰印記用軟布輕輕一撣就能擦掉,因而文人常說的【九朽一罷】,便是代指用柳朽多次反覆起稿修改,最後一罷定稿。

  可別看只是柳條成炭,可柳條要細、要勻、要直,還得小心去皮,悶燒要透,免得留在畫稿上印記去不掉,運輸還不能碎斷……

  價格細算下來,也屬實不便宜的。

  圭筆倒是耐用些,但黃鼠狼毫做成的筆尖極細,每隔幾月也要更換。偏偏定稿時用它來描線稿是極相宜的,因而也少不得。

  掌柜一邊在貨櫃中翻騰,一邊又說道:

  「那柳朽要十文一捆,一小捆十支,看著挺多,可用量極大。我聽說好些畫師,一張畫稿反覆塗改,就能用掉一兩捆了。」

  「細圭筆不多見,我進貨也少。便是你要,也要六十文一支——你能行麼?」

  呀!

  頓時苦著臉,好心痛啊!

  尤其是玄女娘娘說,要熟練度,就要大量反覆練習,那柳朽自然也不是一捆就能解決的。

  她只咬牙:「能行的!」

  哼!待她學成了,過年賣年畫、賣對聯,她定要好好發財!

  到時自己在白白的宣紙上揮揮灑灑,柳朽隨便用,多闊氣啊!

  可十文一捆,還不定能畫成幾張呢……

  頓時琢磨:這柳朽聽起來跟燒炭好似差不多。柳枝又短又細,也不知能不能自家來燒啊?

  河邊柳樹也有好幾棵呢!

  ……………

  ……………

  ………………

  【九朽一罷】宋代鄧椿《畫繼卷六》。唐代壁畫就已用過朽筆。所以,古代炭筆當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 ?有進步了!(本周貓已帶了兩隻老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