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堂前教子枕邊教妻

  張引弟又好一陣氣悶。

  偏這話還叫羅高粱聽了,他頓時哈哈笑起來,前仰後合:

  「你說你,咋不吃教訓呢?那嘴皮子咱都害怕的,你還非說她,你自個還沒她能耐呢。」

  張引弟臉脹通紅:「她才幾歲?我吃的鹽比他吃的米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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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行了,」羅高粱不笑了,反而有點不耐煩:

  「可別說你吃的鹽比她吃的米多了,咱可是頓頓滿碗雜糧飯的。你原先在家的時候,那鹽滷子老布在湯里煮一煮就算完事了,你能嘗幾口鹹味?」

  真要說起來,還不定誰吃的鹽多呢。

  張引弟啞口無言,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而多金站在原處,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也煩惱地抓了抓頭,轉而又出去看豬了。

  余幼姑頓時深吸一口氣。

  「老三,你給我進屋來。」

  她聲音嚴肅得很,臉色也沉沉的。羅高粱知道是張引弟老這樣說,引得娘不開心了,頓時臊眉耷眼跟了進去。

  誰知房門一關,余幼姑卻罵他:

  「你是蠢蛋不成?」

  羅高粱:「啊?」

  啊什麼啊?

  余幼姑恨鐵不成鋼:「那傻子都知道護自家媳婦呢!你白長這麼大個子,自己媳婦做事叫人取笑,怎麼?你臉面反而有光嗎?不僅不教她不護她,反而還跟著取笑。」

  「不是,娘。」羅高粱百口莫辯:

  「講話向來是這樣子啊,她要覺得不對,大人小孩她都嗆的,我還能跟她一般計較不成?」

  「再說了,引弟她就是那麼個性子,她就愛說這些酸話。這本來是她不對,我要是還護著她,那這成什麼樣子了?」

  「成什麼樣子?」余幼姑瞪她:

  「傳到外頭去,所有人背地裡都要笑你的傻樣子!」

  張引弟又不是頭一年是這個性子,她年年都是這個性子,認識她的時候不就曉得嗎?

  這麼些年既沒能教過她來,那她做下錯事,做人丈夫的就得跟在後頭描補。

  這邊不補,還跟著笑話,是什麼意思?

  余幼姑罵她:

  「張引弟是拎不清,又愛泛酸,但她膽小,也就只在心裡泛泛,嘴上說兩句,也沒曾真干下什麼來。」

  一家子和睦,自然是所有人都有忍讓的。張引弟若非只會嘴上搗鼓,她兩個妯娌也不會忍她這麼久。

  若要單挑她的不是,那自然這也不好那也不好。

  可要是跟其他比起來,余幼姑哪怕拍著胸口問,她老羅家也不是個個都堂堂正正的。

  就這麼著,她愛說點酸話就說唄!

  她又道:「嘴巴厲害,待人卻實誠又大方,她說張引弟,說得確實是有道理。」

  可不是嗎?

  羅高粱一聽這話更委屈了。

  既然不能挑小娃的道理,那他娘說他幹啥呢?

  說他幹啥?

  余幼姑真想也打這蠢蛋一頓。

  「堂前教子,枕邊教妻,那要飯的都知道的道理你還犯渾!」

  「她若是做的不好,你背地裡說她罵她,哪怕給她一巴掌叫她知道厲害呢!誰個管你家的破事!」

  「你若是覺得她說的不對,你沉著臉瞪她一眼,她那個小膽兒自然就消停了。」

  「偏你當這麼多人面笑話她!」

  余幼姑臉色沉沉:「高粱,你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所以娘今兒也教你一個道理——是個人,都要臉要皮的。」

  羅高粱臉上的茫然和委屈漸漸收了起來,他面無表情,也靜靜聽著余幼姑罵他。

  余幼姑確實是越說越生氣。

  她一個當婆婆的,天然壓兒媳婦一頭,看不習慣直說便是。

  便是冷嘲熱諷著,天底下哪有不被兒媳婦講究的婆婆呢?也沒有婆婆不心裡嘀咕兒媳婦的,那是她倆的事兒。

  便是大梅和紅袖,她們也是這樣。

  可夫妻之間卻是不同。

  「引弟是腦子拎不清,但這媳婦是你選的,你選的啥樣,如今果子你都得自己咽。」

  「你揭了人家的皮,別個看了就也瞧不起她!來日裡妯娌見了,同樣不把她當回事。她受了委屈不敢跟你說,因為你也不護著她。這莫非怪好的麼?」

  「你還叫多金當面聽著看著,他一個小娃,知道自己娘總犯蠢,爹也笑話——再來幾次,他也跟著笑話了。」

  「待來日有了兒媳婦,兒媳婦一看家中待婆婆是這麼個模樣,她能敬著孝著嗎?」

  「偏你對自己媳婦是這個模樣,多金日後學著了,對他媳婦也這個模樣,等多金的孩子再大,你們一家走到哪不被人笑話?」

  「自己家裡拎不清一團亂,村里誰個還正眼看你?」

  她噼里啪啦罵完這一通,見羅高粱臊眉耷眼不說話,又將他趕出去,轉而大聲道:

  「!你給我進來!」

  心頭一跳。

  但她恍惚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此時也垂著頭,小短腿噗噗騰騰跨過門檻,同樣跟進余幼姑的屋子。

  但這回,余幼姑卻沒叫她關門。

  「奶奶……」

  她弱聲弱氣。

  余幼姑一看她這樣就知道他心虛,但該罵也得罵:

  「,你原先在家,我們輕易不叫你喊爺奶。到你立女戶,又不許你跟家裡攀親——但你實話實說,除了嘴上沒叫你喊之外,家裡是不是個個都疼你?」

  果斷點頭:「疼的,都疼的。」

  她那么小個娃兒在外頭,舊屋子要重新修補,草簾要重新編,床上的褥子得一針一線縫,水盆也得現箍好……

  哪怕每日用的水,都需要有人提,還有燒的柴禾,也得有人弄好呢!

  說是一個人過,其實只是先放她單獨在外頭住一陣兒,家裡誰看了不順手拾掇兩把?

  便是這半大小子、大姑娘,正是給家裡幹活的時候,他們偷著空給幹這個干那個,家裡誰又攔過不曾?

  心裡很明白的。

  但此刻,余幼姑就瞪她:「那你平日講你的道理,又是使倔,又是不聽話,我們可打過你,羞過你?」

  低頭。

  沒有的。這些都沒有的。

  家裡柴禾弄起來那麼辛苦,可她說不許喝生水,在家撒潑鬧騰,向來潑辣的大伯母都只嘴上罵罵,拍她兩巴掌,到底還是叫羅稻抽空再去多弄些柴。

  余幼姑瞟她一眼,此刻從鼻孔里出氣:「還算你不蠢!」

  立刻就仰臉兒看她:「奶奶,你別生氣,我現在就跟三嬸娘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