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寸丁

  羅錦也心頭髮沉。

  她面色這回不用偽裝就沉沉的了,此刻只嘆了口氣:

  「大娘,您悄悄給我指個方向,我去看看那戶人家。我二嫂還等著叫我再打聽打聽……可這人家論親事呢,我要不是遇到大娘你好心,再怎麼打聽也打聽不來呀。」

  是了,大娘也懂。

  都結親了,這頭兒再有人說壞話,那可是缺大德了,回頭被人家打上門來都理虧。人家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呢。

  可大娘也是女人,那女人嫁人跟投胎似的,嫁到這等泥窩裡,跟在豬糞堆里打滾有什麼區別?她這才忍不住多嘴絮叨。

  此刻見羅錦也愁得情深意切,心頭的忐忑倒消散了些,而後悄悄往前指了指:

  「你順著前頭拐個彎,家門口最破的那個。」

  一邊又叮囑道:「遠遠看一眼就行了,不然別被他們家渾賴上,沒得膈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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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錦倒沒第一時間去看。

  再怎麼著,她也是個女人家,又是外村來的,貿然敲門去看,人家見是生人,直接碰一鼻子灰都是客氣的。

  她想了想,挎著筐子在附近來回走了幾步,不時探頭往地上瞧著,乍一看就跟丟了什麼東西似的。

  這麼來回走兩趟,旁邊就有小娃兒好奇地盯著這陌生的婦人,問道:

  「你找什麼呢?」

  羅錦懊惱道:「我記得來時帶了根飴糖的,現在怎麼找都找不到。那可是我閨女要吃的呢,丟了回去她得哭。」

  這話一說,小孩子很是慎重地點頭:那可是飴糖!誰丟了飴糖不哭啊?

  這麼一說,幾個小孩子都雙眼亮晶晶地湊過來,既是好心,又帶著饞嘴。

  還有女娃問她:「嬸嬸,你是哪的人?我怎麼沒見過你?」

  「哎,」羅錦就做出發愁的模樣,「有媒人說,給我家親戚說了個叫三寸丁的,我也不知道是誰,過來走親戚時順帶看看。」

  哦哦哦!

  一說三寸丁,小孩子們就熱熱鬧鬧叫了起來。

  他們半懂不懂,往日裡大人怎麼說,自然也就學著說。

  如今便樂呵呵地跟著學:

  「三寸丁個子好矮呢!」

  「對,我娘說,要是有人嫁了他家,怕是生的孩子也這麼矮呢!」

  「光矮嗎?」羅錦故作好奇。

  其實在這年月,矮並不是什麼特別難以接受的缺點。

  原因很簡單,大夥普遍都吃不飽,高個頭本就少。

  羅錦為啥被婆家覺得身子壯?就是因為哪怕是稀飯,自家也能混個肚飽。

  自家兄弟姊妹,長得都比別家壯實些,連氣色都遠勝旁人。

  便是叫人三寸丁,也未必都是嫌棄,大家也只是有好有壞地調侃。

  但真正要緊的,卻是之前那大娘說起這家時的態度,還有說他們家不勤快這事。

  果不其然,她這麼一問,小娃兒們就紛紛搖頭:「他還壞!」

  可不就是壞嗎?

  一說這個話題,大夥立刻七嘴八舌:

  「開春我娘晾了一簸箕剩飯在牆頭叫我盯著呢——我盯著麻雀的呀。結果他踩著他兄弟的肩膀就偷走了,我攆不上,被娘罵了一頓。」

  「去歲我家地里的蘿蔔,他拔了好些。我奶奶找上門去,他說叫我們自去他地里拔。可他地里那蘿蔔秧子長得細瘦細瘦的,他家根本不好好種地!」

  「他搶我銅板!過年我舅舅給了我兩文錢,我想攢著去鎮上買炮仗,我從他邊上走,他一把把我荷包揪下來了!我娘找上門去,他就在地上打滾!」

  嘰嘰喳喳、七嘴八舌。

  壞事兒倒了一籮筐。

  其實羅錦在村中長大,深知許多人人云亦云的性子,這些壞話倒也未必都是真的。

  但小娃兒信誓旦旦,說的又那樣詳細,不像是一時瞎編。

  再結合大人的說法……

  好傢夥!這說的雖是小事,那些東西也不值錢,可人活在世上,活的不就是個品性嗎?

  自家地里不收拾,專來薅鄉鄰們的東西——那兔子還曉得不吃窩邊草呢,把鄰里關係弄得這樣壞,回頭家裡有個婚喪嫁娶想找人搭把手,看誰還搭理?

  這年頭,誰知自家有沒有個三災九病的,沒有人手幫忙,在這鄉下可是天大的事情啊!

  羅錦心頭一動,開口問道:「他自個兒矮,他兄弟高不高?」

  小娃們齊齊搖頭:「是他堂兄弟,不矮的,跟別人一樣高。」

  「有些瘦,又不怎麼說話。我娘說他人也老實呢。」

  「才不是!我娘說他也壞!」

  「他不壞,三寸丁扯我家豆角的時候,他看著還攔著呢,就是沒攔住。」

  說話的小女孩卻狠狠搖頭:「我看到好幾回三寸丁幹壞事,他都沒攔住。我娘說,他這麼大一個人,又是堂兄弟,天天做出一副老實樣,任由著三寸丁幹壞事,勸不動他不會打嗎?打不了他不會把人直接拽走麼?」

  「他倆一樣的壞,只是一個壞在面上,一個壞在暗裡。」

  這話很對。

  大夥嘰里咕嚕爭吵著,把人講了個七七八八,還說:

  「前陣子瞧他們家又出門了,還叫他堂兄弟跟他一起,還拿了一套他小時候的衣服穿……」

  小孩子們做起鬼臉:「略略略,壞蛋裝小孩!我奶說,肯定又出去造孽了。」

  好了,羅錦不必再問,心裡頭就將事還原得七七八八了。

  接下來她只消問問二嫂,那日她娘家相看時,來的那群人里有沒有個小孩兒就曉得了。

  她看看天色,自己在這村里已逗留得夠久,再磨蹭下去,人家該起疑心了。

  見小孩子們還在周邊草地上掃蕩著找飴糖,她趕緊一捂荷包,「哎呀」一聲,做出一副懊惱狀:

  「我忘了,我把這飴糖塞到荷包里了,白叫你們費了這麼些功夫。」

  頓了頓,又故作猶豫地將飴糖掏出來:

  「要不然,給你們吃吧。」

  這哪裡是她買的,是她剛回娘家時,特別鄭重地掏出來送給她的。

  說家裡伯娘嬸嬸們都有,姑姑也有。

  那孩子裝出大人模樣,怪可樂的,羅錦就沒拒絕,將那包裹著糯米紙的飴糖塞到女兒做的粗糙荷包里。

  如今給出去了,她也有些不舍,可一想,若是能叫二嫂娘家那花一般的小姑娘避開這家人,那這飴糖倒也是值得的。

  ? ?來啦來啦!今晚可能就這一章。

  ? 古代不像現在,哪怕是往前數 20年,鄉性依然是極重要的東西。我說個最簡單的例子,假如老人去世,需要有人抬棺上山,鄉性壞了,找不到人。可別說你有錢怎麼著。事實上,大夥應該能意識到,很多村里人哪怕人窮,自尊卻高,心氣也高,也非常看重臉面。你單說給錢,人家只要不是窮的要餓死了,壓根就不願意干。

  ? 那會又沒有什麼這樣那樣一條龍的,交通通訊又不便,古代農村傳訊全靠走,一來一回張羅著,就是有錢把人手招攬齊了,夏日人都要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