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亂世啟

  漢靈帝光和六年,秋。

  小沛。

  風吹枯葉落,夏盡暑未消。

  毒辣的日頭直射而下,在本就乾枯的大地之上,蒸騰起陣陣扭曲的熱浪。

  就連枝頭的鳥兒,都已然沒有了鳴叫的氣力,只得藏身於樹葉之間,慵懶的眯起眼。

  鄉野青黃參半,天空萬里無雲。

  行走在乾裂的田埂上,聽著腳下不斷發出的吱嘎脆響,劉稷的眉頭越皺越緊。

  終是駐足蹲下身,抓起一撮黃土,在指間輕捻了捻。

  便見土末如沙漏般簌簌而下,沒留下一絲潮氣。

  「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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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再不想想辦法,亭里今歲的收成……」

  耳邊傳來一陣瓮聲瓮氣的話語聲,劉稷只繃著臉稍一點頭。

  寫滿憂慮的雙眸,卻是掠過一桿杆尖部枯黃,被曬彎了腰的秸稈,投向遠方不知名處。

  天災已在眼前。

  比之更甚的人禍,也只在肉眼可見的短短半年後。

  「怎就偏偏在今年?」

  冷不丁發出一聲嘀咕,劉稷便顧自搖了搖頭,暗暗猜測起來。

  難道歷史上,就是今年秋天的旱災,才引發了來年開春,那場席捲天下的戰禍?

  「大旱之年,五穀不豐,農人走投無路,百姓民不聊生。」

  「如此人間煉獄,對那位『大賢良師』而言,倒也確實不失為天賜良機。」

  「——萬民為薪,天下為灶,焚葬大漢……」

  思慮間,熱風拂面,劉稷卻只覺掌心一片冰涼。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開始,劉稷心中,就始終存在這麼一顆定時炸彈。

  為了應對那一天的到來,劉稷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了不知多少準備。

  此刻,腳下蒸騰起的滾滾熱浪,卻將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了劉稷的面前。

  ——計劃趕不上變化。

  穿越者的先知先覺,終究還是無法讓劉稷事事順心,面面俱到。

  「終究,要開始了啊~」

  漫長的沉默,被劉稷一聲複雜的苦笑所打破。

  便見劉稷笑著搖搖頭,折身看著一旁,那宛如鐵塔般屹立的黑臉壯漢。

  在轉身的剎那,劉稷的臉上,也隨之湧上一抹決絕。

  「把亭里的人都叫來,在山腳老樹下匯合。」

  「最好所有人都來,實在來不了的,每戶也至少要來個男丁。」

  「若有人問起,就說:泗水亭的生死存亡,只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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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午後暮前,日頭漸西。

  老樹下,七八老農圍坐一圈,各自逗弄著懷中兒孫。

  周遭百十步,青壯們嬉笑交談著,婦人們嘰喳喧鬧著。

  人倒是都來齊了。

  就是沒什麼人,把劉稷所謂的『生死存亡』當回事兒。

  當劉稷的身影出現,人群中,更是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調侃。

  「喲,四小子來了啊?」

  「——誒~!」

  「——可別一口一個四小子,該喚劉亭長才是~」

  話音落下,便是一陣善意的鬨笑響起。

  劉稷也不惱,在眾人的注視下顧自上前,含笑步入樹蔭。

  「老不死的些,見天兒沒個正經。」

  一聲略帶粗鄙的笑罵,卻引得一眾老農呵呵憨笑不止。

  待劉稷坐下身,方有一人笑道:「托四小子的福~」

  「老了老了,才算是過上這幾年安生日子。」

  「亭里,可都記著四小子的恩德呢。」

  這話一出,倒是沒人笑了,所有人都是一臉的認同。

  這世道,農人的日子,那別提有多苦。

  一年到頭的土裡刨食,面朝黃土背朝天,還得祈求賊老天別亂搞。

  好容易種出莊稼來了,收稅的惡吏、壓價的糧商,還有催債的豪紳——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不狠狠咬下一口肉便不罷休。

  也就是泗水亭,有劉稷這麼個『傻』小子,真金白銀把亭里的地都買下,再原封不動租給原主兒接著種。

  雖也收地租,卻也將整個泗水亭的一應稅賦攬下。

  里外里算下來,基本等於不收租。

  ——泗水亭的地都歸了劉稷,豪紳自然就絕了巧取豪奪的念頭;

  一應稅賦被劉稷大包大攬,縣衙的惡吏,自然也沒了上下其手的機會。

  再加上劉稷自掏腰包,在亭里建造了糧倉,讓鄉親們根本不用買賣糧食,又斷了糧商低買高賣的財路。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短短几年的功夫,泗水亭的農人們,便過上了曾經,在夢裡都不敢想的踏實日子。

  這不?

  眼瞧著大旱,今年的收成要大打折扣,大傢伙卻依舊是一副輕鬆愜意的模樣,並沒有太過擔心。

  ——糧倉里,家家戶戶都存了糧食的~

  哪怕今年收成不好,倉里的糧食,也足夠讓大傢伙熬過明年秋收前,那幾個月青黃不接的日子。

  再者,當年把地賣給劉稷,家家戶戶也都得了一大筆錢,這些年幾乎沒怎麼動用。

  必要時,完全可以拿出來應急。

  退一萬步講:糧倉里,也不止有每家每戶存的糧食。

  還有劉稷這些年,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分批次購入的糧食。

  而且極多!

  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劉稷難道還能不管大傢伙兒?

  如是想著,大傢伙望向劉稷的目光,也是愈發輕鬆起來。

  便在這輕鬆、愜意,又有些溫馨的氣氛中,樹根下的劉稷緩緩站起身,負手走到樹蔭外。

  將大傢伙臉上的安寧盡收眼底,劉稷輕嘆一聲,方悠悠開口。

  「豐沛地界,自古便富水。」

  「——就連這豐、沛二字,單拎出哪一個來,都是在說水多、水足。」

  「而今,自古富水的豐沛,都眼瞧著要遭旱。」

  「周遭郡縣,只怕……」

  聽聞劉稷此言,人群為之一靜。

  卻並沒有人因為劉稷這番話,而生出哪怕半分憂慮。

  明白了劉稷口中,所謂的『生死存亡』究竟是什麼,短暫的安靜過後,便又是一陣嘈雜。

  「嗨~」

  「俺還當啥事兒呢。」

  「四小子這是沒遭過旱,嚇著啦~」

  青壯們嬉笑依舊,絲毫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倒是樹根下的老農們,若有所思的彼此一對視,似有所感的收起笑容。

  「四小子的意思……」

  「饑荒?」

  此言一出,周遭才再度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將迷茫的目光,投向站在樹蔭外的劉稷。

  只見劉稷微一頷首,樹下的老農們,卻是應聲變了臉色!

  劉稷則折過身,一臉凝重的望向周遭眾人。

  「今歲大旱,只怕是小半個豫州都遭了災。」

  「比起周遭各縣,小沛許是好些;比起周遭各鄉、亭,我泗水亭又好了不少。」

  「可真要鬧了饑荒……」

  …

  「是,亭里有倉,倉里有糧,大傢伙兒心裡都踏實。」

  「可倉里那點糧食,夠多少人吃、夠吃多久?」

  「——咱泗水亭有糧倉,可從來沒瞞過人,也瞞不住!」

  「萬一有餓急眼了的,如蝗蟲般千百成群撲過來,要搶糧倉、搶糧食,咱們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