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電話掛斷之後,何念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手心。
她微微吐了一口氣,轉過身,目光落在旁邊那張矮柜上——上面放著李公子剛端進來的蜂蜜水,在燈光下透著一層薄薄的熱氣,杯底沉澱著一點淡琥珀色的蜂蜜。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蜂蜜的甜不濃不淡,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從胸口順著胃部往下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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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眼看向鋼琴的方向。
李公子正微微低著頭站在譜架旁邊,他的側臉被暖黃色的燈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線,從額角順著鼻樑滑到下頜,再沿著頸側沒入灰色襯衫的領口邊緣。
他握著鉛筆的手指修長而乾淨,筆桿在他指間被穩穩地夾住。譜架上的手寫譜子被他用鉛筆在某個小節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又在旁邊標了一個符號,大概是在標註這裡需要重新處理。
他改完之後把鉛筆放回譜架上,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捧著杯子的手上,露出溫和的笑:「溫度合適嗎?」
「嗯,正好。」
何念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小口。她說完之後沒有急著移開目光,緩步走向李公子。
她今晚出門時選的是一件深V領的黑色針織衫,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恰好露出鎖骨和頸側那片皮膚在暖光下的光澤。
下身是一條高腰的深色包臀裙,把腰線收得利落而乾淨,裙擺到大腿中段,坐下的時候會自然地往上滑一截。
腳上踩了一雙細跟短靴,靴筒剛好卡在腳踝上方,走起路來會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某種輕快的節拍器。
她出門前對著鏡子側過身看了好幾次,看領口的深度合不合適,看裙子的腰線收得夠不夠乾淨,還有短靴的筒高和裙擺之間的那段留白。
她當然清楚自己今晚來工作室的目的不只是聽排練曲。如果真的只是聽曲子,她大可以穿件衛衣趿著拖鞋過來,窩在沙發里翹著腿聽完走人,甚至可以在他彈錯音的時候笑出聲來。
她跟李公子說「一會到」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發完消息之後她對著鏡子又抿了一遍唇釉,確認顏色均勻才轉身出門。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現在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紙,看得清彼此的輪廓,但就是沒有人伸手去掀開它。
李公子見她走近,故作鎮定地移開視線,將譜子從譜架上取下來,翻了一頁,指尖在紙面邊緣輕輕捻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看她,語氣聽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們聊完了?剛才聽你說好朋友,是前幾天你陪她挑了好幾套禮服的晚晚?」
「嗯。她今天陪她家秦總參加晚宴,剛才跟我吐槽來著,說一整晚被好幾個人搭訕,還有個以前得罪過她的李總也跑上來說怪話。」
她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起來,像想起什麼有趣的事,「她那個人吧,嘴上一套心裡一套,嘴硬得不行,其實撒嬌起來軟得跟什麼似的。」
李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晚晚的事。他把譜子翻回剛才改過的那一頁,手指按在頁角上,像在等一個恰當的時機。
「那何小姐呢?也會經常被搭訕嗎?」
他抬起眼看她,問的問題看似是順著話題隨意提起,但更像是一個他真的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問完他立馬垂下眼,低頭翻了一頁譜子,指腹在紙面上輕輕划過去,像在給這個問題一個不施加壓力的緩衝空間。
何念被他這句問得微微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由地停在他臉上——他的耳尖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很淺很淺的紅,像剛被杯沿燙了一下,但還沒完全褪下去。
她伸手端起那杯蜂蜜水又喝了一口,借著杯沿壓住嘴角的笑意,放下杯子的時候語氣故意揚了一度,帶著那種大大方方的坦蕩:
「有人搭訕那是常有的事吧,畢竟我這麼好看~」
她說完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先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弧。
「不過一般都禮貌應付兩句就結束了,除非——」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回他臉上,把那句話說得不緊不慢,「除非那個人,我本來就想認識。」
李公子把譜子合上了,然後偏過頭來,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姿勢還維持著翹著腿坐在一旁沙發里的狀態,膝蓋微微朝著他的方向偏著,手搭在膝蓋上,擋住一小片瑩白的皮膚,姿態鬆弛而自然。
她看見他的視線從她臉上滑到她頸側的鎖骨處,又快速回到她眼睛的位置。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今晚的曲子,你聽完之後有沒有想認識?」
他說完這句話後,自己也覺得語氣似乎有點過直了,於是又低頭把那本合上的譜子翻開,假裝在重新檢查剛才用鉛筆圈過的那幾個小節。
何念看著他低頭翻譜的樣子,看著他握著鉛筆的指節在燈光下微微泛白,看著他耳廓邊緣那層薄薄的紅色沿著皮膚慢慢延到頸側。她覺得這個人可愛得很。
她把膝蓋收回來,換了個坐姿,身體往前傾了一點點,帶著那種明明知道答案卻偏要再確認一次的狡黠:
「曲子嘛——還行,想認識。」
她頓了頓,看著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的那一片淺影,然後慢慢把後半句話放出來。
「寫曲子的人嘛——」
她拖長了尾音,讓他剛好有足夠的時間在那一拍的空隙里抬起頭來對上她的目光,然後她彎起眼睛,沒有再往下說,但那個停頓本身已經把剩下的句子都填滿了。
李公子看著她,手指在譜架邊沿上輕輕搭著,沒有握緊也沒有鬆開的動作。他看了她大概三四秒,嘴角不由自主地噙著笑意,像是在思考怎麼接話,他轉過身來正對著她的方向。
「那——」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里仍然帶著一點笑意,「那下次排練的時候,希望何小姐可以坐琴凳上聽。」
何念眨了眨眼,像在消化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字,感覺臉頰不由也有些發熱,或許是蜂蜜水太熱了。
她故作自然地笑了一下,語調輕快地應了一聲:「好啊。琴凳雖然比沙發硬,但視角好一些。」
她說完之後把蜂蜜水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嘴角那道怎麼也藏不住的弧度,但她的眼睛彎著,彎得很明顯。
窗外的夜色濃稠而安靜,琴房裡的暖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上,一長一短,隔著鋼琴的輪廓在牆面上輕輕交匯。遠處隱約傳來貓叫了一聲又安靜下去,像在替什麼話做一個溫和的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