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同君酌

    葉風朗朗笑道:「若是我放聲一呼,閣下可有從五劍山莊,破圍而出的把握嗎?」來人肩膀輕聳,似是毫不在意葉風的威脅。    葉風心中略驚,此人的那份泰山崩於前,仍不動聲色的定力倒也罷了,更可懼的是其聳肩作勢,身形上卻依然毫無破綻,縱是以他之能,也不敢輕易將碎空刀出手。

    來人大步踏入後花園中,借著月色,葉風看見其一身黑衣,龍行虎步,一頭束髮迎風而舞,氣勢天成。只是面上蒙了一塊黑布,見不到其中虛實,惟有一雙眸子精光閃閃,目光刺來如刀如槍。縱是以葉風的自甘淡泊、桀驁不馴,此時亦有種想後退幾步避其鋒芒的可怕感覺。

    葉風冷哼一聲:「兄台何須蒙面,既然見不得人,我又為何要陪你借地說話?」來人仰天哈哈大笑,看似狂放,但聲音卻聚成一線,只傳入葉風的耳中。若是此時旁邊有人,定是不解他如何能作態而笑卻全然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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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道:「葉少俠不需驚慌,我若是有心算計你,何須出此下策?」葉風淡然一笑,運功化開對方強大的壓力:「這些年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算計我,可有人得逞了嗎?」

    來人目光轉向花園入口,遙望五劍山莊的後堂:「葉少俠是怕一旦離開了此處,有人對沈姑娘不利嗎?」葉風心頭劇震,自問在這種雙方氣息交纏的時候絕不敢像對方那般輕描淡寫地移開目光。來人若非是對自己毫無敵意,便定是對自己的武功絲毫不放在心上。

    那人像是猜出葉風心中所想一樣:「葉少俠錯了,我非是對你的碎空刀毫無顧忌,只是相信你不是猝然出手的人罷了。」葉風心中稍定,卻也分不清來人語意中的真假,呵呵笑道:「你倒是對我很了解。」來人輕輕一笑:「不過在我想了解的人之中,葉少俠卻是排在最後一個的。→」

    葉風一面儘量讓自己不為其氣勢所動,一面要保持談笑自若,甚是辛苦。出道多年以來,倒真是第一次感覺如此窩囊委屈:「世間萬物,俱能令人產生各種奇怪的聯想,一生之中要了解的人和事,何止千萬,兄台想必是說笑了。」來人肅聲道:「人生在世,白駒過隙,哪有這許多的功夫將心思花在閒人雜事之上。葉少俠亦不必妄自菲薄,這世上值得我了解的人一共只有五人而已。  」葉風緊守靈台一點清明,毫不為其泱泱大度所動:「茫茫人世中,人與人的相遇何等玄妙,若是偏差一線便可能錯身千里,能為兄台看上眼倒真是有緣了。」來人眼露讚許之色,似是對葉風的不卑不亢相當滿意:「你竟不欲知道我想了解的五個人是誰嗎?」葉風失笑道:「似兄台這般不請自到,刨根問底,哪有半分隨緣。分明是率性而為。」來人撫掌大笑:「葉少俠此言甚合吾意。天機難測,所謂一些巧合機緣,也不乏投機取巧之士的生搬硬套,不過我偏偏就不要這些什麼順應天理、合乎自然的相遇。說我率性又怎樣,說我狂放又怎樣。我找上葉少俠,不管少俠是不是想見,我亦要把話說完,這就是緣!」

    葉風但覺來人口氣之大,無以復加,偏偏語出自然,天生一種令人頷首的氣度。自己亦非口舌笨拙之人,竟也對此人的話無從辯駁。心知惟有突出奇兵,方可扳得上風。當下葉風哈哈一笑:「兄台的人我見了,話亦聽了,這便告辭回床上睡它個昏天昏地去也。」來人輕嘆一聲:「我執意來此就是想看看葉少俠的風采,這一點薄面葉少俠也不給我嗎?」葉風笑道:「兄台值此形勢微妙之際來找我,分明是想藉助外界給我壓力。不妨你給我些面子,待得此間事了再陪你通宵暢談。」來人大笑:「我來見你何須藉助外力?只是適逢其會,一時心癢而已。何況人生在世,誰不是時時進退維谷、左右為難。大丈夫立身於世,正是要不懼挑戰,方成大器。葉少俠此說豈不是徒然讓我看扁了你。」葉風眼中神光一閃:「饒是你舌燦蓮花,我亦不想與你多言。否則事事如你所願,豈不是更讓你看扁了我?」

    來人雖是敵我難明,卻是語意平和、從容不迫、風範淋漓、氣度雍容,令人一見就大生好感。可不知為何,葉風心中卻總有一種對此人又熟悉又畏懼的感覺。似乎來人天生就是自己無可釋然的大敵,是以才句句針鋒相對,不留餘地。其實這已是有違葉風的心性,至少已是大異於他表面上一貫的謙沖含蓄。

    來人淡淡稱了一聲「好」,再無言語,似是要等葉風轉身走開。就算葉風膽大包天,也不敢在如此不明底細的高手面前背過身去,眼光更是不敢離開對方那雙晶瑩如玉的手,當下強做笑臉:「兄台遠來是客,這便先請吧!」來人悵然半晌,忽道:「也罷,好歹我來了一次,且敬葉少俠一杯,過後轉身就走,以後是否能再相見,那就全憑天意了,葉少俠意下如何?」葉風笑道:「真想不

    到兄台隨身還攜有好酒!」來人亦笑道:「酒不在我身上。」葉風一驚:「酒在哪裡?」來人不語,卻是左右前後各踏了一步,端然立定,雙目凜然射來:「葉少俠準備好了嗎?」

    

    葉風但覺對方只是隨隨便便地踏出四步,一種風雨欲來的氣氛就突然卷涌而來。後花園中霎時殺機四伏,滿庭花樹紛紛折枝而下,便若是下了一場花雨……葉風大驚,誰料想此人運功聚氣讓人沒有一點防備,右手迅疾地撫住碎空刀柄,便要拔刀拒敵!

    來人忽就出現在葉風面前,一隻右手如同從天外飛來般毫無痕跡地從小變大,按向葉風執在刀柄的右手,嘴上猶清吟道:「幸對清風皓月……」葉風臨危不亂,腳步略往後移,左掌駢指如戟,點向對方那隻晶瑩若玉的大手。

    「苔茵展、雲幕高張……」來人變招極快,右掌吞吐不定,或變爪如鉤,或凝指若劍,將葉風的左指卸往外門,仍是向葉風按在刀柄的右手抓去。葉風執在刀柄上的右掌發力,刀鞘沿腰側平平移開二尺,從右側已然彈向左側,右掌一招「清風徐來「,迎向對方右掌,左手化指為拳,划過一道弧線,似是要襲向對方太陽穴,卻又中途變向,繞回身側,仍是要以左手拔出碎空刀。

    「江南好,千鍾美酒……」那人嘴上絲毫不停,一口中氣沒有任何間斷,吟得猶若閒庭信步般瀟灑。左手卻突然出招,竟是蓄勢已久的一拳,順著葉風回握刀柄的左手擊下,其勢雖疾,卻是快得不聞一絲風聲。看此勢道,若是讓他擊實了,只怕葉風的腰亦會給他一拳擊斷。葉風一擰腰力,刀鞘便如活物一般揚天而起,直指向對方左拳虎口,若是來人不變招,等若是用自己的力道硬將穴道撞將上去。

    「一曲滿庭芳——」來人繼續吟哦,但這最後一句的每一字都是拖得極長。念到「一曲」時來人已是化左拳為掌,一把就輕輕鬆鬆地抓住刀鞘,掌中使出一股強大雄渾的吸力,竟讓名震江湖的碎空刀不能出鞘。葉風左手按在刀柄上,卻非是往後奪刀,而是集力往前推去,來人若還是用吸力,保不定會給刀鞘重撞在左手上,雖是無鋒之刃,但上面附有葉風七成的功力,絕非易與。

    來人念到「滿」字時,左掌一松,碎空刀竟然連鞘帶刀滑入他的袖中。葉風悶哼一聲,力道錯用,原本以為要硬拼的一記全然擊在空蕩蕩的袖上,心頭好不難受,身體也猛然一傾。但葉風身經百戰,變招迅捷,左掌中指曲彈而出,正對來人的脈門。

    「庭——」來人左袖揚起,一股柔力連刀帶鞘包容著碎空刀,似是要一舉奪下葉風的成名兵刃。葉風大喝一聲,借對方一揮之力身體轉了小半個圈子,看似為敵所趁腳步虛浮,但右手卻順勢再度握住了碎空刀柄,力貫刀背,全身功力破體而出。

    「芳——」葉風右掌回身握住刀柄,來人的右掌再無阻滯,直直拍向葉風的腋下,但碎空刀已在這一刻碎鞘而出。「砰」然一聲大震,碎空刀刀鞘粉碎,一道雪亮的刀光從那人的袖中閃出,直點來人的咽喉。來人一聲輕嘆,已快要沾上葉風腋下的右掌再度變招,一指彈在刀脊無鋒之處。刀、指一觸即分,二人內力相碰,來人如一片隨風的柳絮般飄然盪了出去。葉風全身一震,身形緩了下來。他本意是要趁對方身退之際窮追不捨,但這猶若針尖破體的一指,力道沉雄,已然破去他剛才的全身功力的滿勢一擊,讓他再也無餘力出手。

    葉風勉強揚起碎空刀,遙指八尺外渾若無事的敵人,心神幾近崩潰。這是他出道以來從未逢過的大敵,只有他知道,剛才電光石火間的幾招相拼,已然讓自己耗盡全力,幾無續戰之力!

    來人雙目下垂,盯著自己碎裂了一道大縫的左袖,哈哈大笑:「好酒呀好酒!葉少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所謂杯酒樂生平,此杯酒已足夠讓我回味數日了!」言罷竟就飄然而去。

    ——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這正是北宋大學士蘇軾的名句。然則,此人在兩人生死相搏之際吟誦而出,渾像是充滿了與友相知相得、把酒言歡的意味,誰能料想到,剛才只要葉風稍有疏忽,便已是受制於人,動輒慘斃當場的結局。葉風長舒了一口氣。此人武功之高,實在是他之前從未想像到的。他是誰?葉風一面運氣于丹田,以便儘快回復功力,一面心念電轉,如此武功,又一副與自己頗有淵源的樣子,他只能想到兩個人。

    一個自是隨落花宮主歸隱海南,二十年前就威震江湖的「躍馬騰空」龍騰空。他或是為了沈千千,來試試落花宮大小姐芳心所寄之人是否名副其實。而第二個人,葉風——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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