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華燈閣並非只是一個閣樓,而是一座比起官宦大戶人家在氣派上亦毫不遜色的建築群。 背依蒼山,外環清池,雖是看起來朱戶丹窗,飛檐列瓦,十足像一座親王的府第,卻是牆闊樓廣,寬殿高亭,再加上外松內緊的防禦,高手雲集,分明就像是一個小型的紫禁城。
這就是名震朝野、威懾江湖的將軍府。
而在華燈閣中錯落相間的建築中,卻有一間絕對與眾不同的小廳。
那是一間黑色的小廳,整個磚壁瓦牆都被塗上了一層奇詭的黑漆,透著一種神秘而怪異的味道,門、窗、柱、梁俱是大戶人家典雅古拙的平常模樣,但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那是一個整體,均以上等鐵木所制,堅固異常。
黑色的牆壁、黑色的帳幕,就連那隱隱透出的燈光,仿佛也帶著一種慘澹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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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華燈閣的禁地,亦是號稱天下第一高手明宗越明將軍練功的地方。
這間廳就叫做——將軍廳。
水知寒緩緩走到將軍廳前站定,垂手道:「水知寒求見將軍。」
從廳內傳來一個柔和而又威嚴的聲音:「知寒進來吧。」
水知寒每一次到這間外表上絕對看不出異常的小廳,都會很小心。
一山不容二虎,水知寒與明將軍同為天下黑道六大宗師之一,他卻甘心做將軍府的一個總管,不管他再怎麼收斂鋒芒,再怎么小心翼翼,他總是耽心會引起將軍的猜忌。
何況人言可畏,眾口鑠金,不管明將軍如何信任他,總會有類似的流言傳到明將軍的耳朵里……
如果將軍真是對水知寒有疑慮,那後果就連水知寒自己都想像不出來。吧書69新
那絕對是很可怕的後果。
水知寒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小廳的門。
明將軍不是一個特別高大的人。
但,就算明將軍現在是坐在椅中,就算他只是一身平常的便服,就算他的面目在模糊的燈光下全然看不清楚,就算他並沒有運起他那名動天下的流轉神功,也一樣可以給人一種仿若要隨時出擊的可怕感覺。
「知寒,可有什麼事麼?」
如果沒有外人,明將軍從來都是直呼水知寒的名字,而如果有其他人在場,明將軍自是以總管相稱。這一點有時會讓水知寒很不舒服,總感覺到自己在將軍的心裡有兩種身份,他不知道在將軍的心目中自己到底是一個將軍府的總管,還是明將軍的一個朋友。他當然不敢去問明將軍。
水知寒像是絲毫感覺不到明將軍撲面而來的氣勢,仍是那麼從容:「第二道將軍令已傳至五劍聯盟,五劍山莊除雷怒與八大護法外均四散而遁。但送令啞仆為碎空刀葉風所殺,我已派食指點江山和中指行雲生分頭前去蘇州,暗中監視五劍山莊的動向。」
明將軍只是淡淡哦了一聲,再無問話,像是對這一切全然不感興趣。
水知寒續道:「拇指憑天行去川西與龍判官傳信,小指挑千愁在關中為刑部辦事,不過無名指無名早已潛伏在蘇州城內,歷老鬼業已為我說動,亦要去蘇州湊這一趟熱鬧。吧書69新」
水知寒所指的歷老鬼正是黑道六大宗師之一的江西枉死城的歷輕笙。
明將軍微微一愣:「對付一個五劍聯盟需要這麼興師動眾嗎?」
水知寒道:「這一次名為對付五劍聯盟,其實是為了葉風……」
明將軍點點頭:「葉風年紀輕輕,卻已有大家風範,做事每每出人意料,機靈不失沉雄,張揚不失穩重,實是百年難遇的人材,假以實日,必是一個難得的好對手。」
水知寒心中暗驚,葉風一意視明將軍為死敵,卻能得到將軍的這一番評價,若是傳於江湖,只怕葉風的聲威會立時在任何一個後輩之上。
水知寒垂首道:「刀王也已出山了,過不了幾日便會有消息傳來。」
明將軍目光如電般掃來:「刀王只欠我一次人情,用
他來對付葉風,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水知寒道:「刀王只答應要與葉風在公平情況下比刀,我怕其中尚會有變,過幾日我便會親赴蘇州城,這裡的一切我會暫時讓鬼失驚打理。」
明將軍微一錯愕:「知寒該有幾年沒有親自出手了吧!更令我吃驚的是你寧可不派鬼失驚出馬而要自己走這一趟,為的是什麼?」
水知寒冷哼道:「五劍聯盟並不足慮,擊潰雷怒無非是要向江湖上立威。但碎空刀葉風這幾年風頭強勁,更是處處與將軍作對,若不及早除之,只恐對將軍的聲威有損。」
明將軍柔聲道:「近年來江湖上的事我俱讓你放手去做,此次將軍令是三年後第一次現身中原武林,必不容失,你能想得如此萬全亦不錯了。」
水知寒謙然道:「知寒全憑將軍的指點。」
明將軍哈哈大笑:「知寒儘管放手去做,我倒要看看江湖在你的手段下會是什麼樣子!」
水知寒聽得明將軍朗朗的笑聲,不知怎地心中湧上一股寒意,自己是否已然鋒芒太露了?
明將軍幾乎難以覺察地嘆了一口氣:「自從三年前與暗器王一戰,我突然便明白了天地萬物間自然難化的至理,無論你卑微或偉大、愚頑或智慧,什麼春秋大業、什麼名利權勢,到頭來莫不是一場空。從那一刻起,我便已是心萌退志,若非不忍見朝中大亂,亂黨橫生,定是脫手不管,專心我的武學天道……」
那暗器王林青曾是京師中號稱「八方名動」的八大高手中的一位,一心嚮往武道的極峰,故在機緣巧合下得到明將軍師叔巧拙大師用來克制明將軍的一把偷天弓後,與明將軍約戰於泰山絕頂。那一戰馳名天下,暗器王雖是落敗身死,但明將軍卻放言江湖暗器王林青略高一線,暗器王雖敗猶榮!
水知寒當然知道那一戰,一時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明將軍繼續道:「我自幼身懷大志,有意一統江湖,那亦不過是希望開前人未有之創舉,還世人一個和平的江湖。而現在此心早已淡化,早想把塵事交付他人,甩手而去,知寒既是有意,我手上的一切實力便會慢慢移交與你,只希望你能完成我無心去完成的宏願……」
水知寒心頭狂震,他絕未料到將軍會對自己如此明露心跡,一時也不知此言是真是假,是福是禍……
明將軍淡然一笑,抬手止住正欲分辯的水知寒:「我與你相交十餘年,早知你非久居人下之輩,你若是不承認,便是看不起我了。」
水知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自問自己從未想過有一天能把明將軍取而代之,可要說到爭雄江湖的野心,卻的確被明將軍一語言中。
明將軍不容水知寒答話,站起身來,背向水知寒負手望著後牆上的一幅字畫,長吟道:「三軍用命千里動,一拳辟易萬古空。知寒這便去吧!」
水知寒望著明將軍沉靜得像一座大山的背影,心中突然湧上一個從來不敢想的念頭——若是自己此時驀然出手,能不能破了明將軍名動江湖的流轉神功?
他的寒浸掌在此時將軍似是全無防備的機會下,能不能一舉奏效?若是不出手,將軍似已知曉自己的野心,他還容不容得下自己?
百千種想法在這一剎那紛沓而至,全都攀上水知寒的心頭,彷徨不去。
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令水知寒難以決斷,一股內息在全身各大穴道間不停遊走,直欲循掌而出……
他,是否應該出手?
他、不、敢!
水知寒恭恭敬敬地退出將軍廳外,眼望漫天的點點繁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頭不由浮現出將軍吟猶在耳的兩句詩:
三軍用命千里動,一拳辟易萬古空!
直到這時,水知寒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捏得緊緊的拳心中,全是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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