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何雨柔VS顧朝陽 4)

  拖拉機突突突地碾過村道,車斗里舖的干稻草被太陽曬得暖烘烘,散著一股清甜的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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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嬸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回頭跟車斗里的兩人嘮:「這台鐵傢伙,爬坡過坎跟玩似的。早些年我們想都不敢想,一年到頭挑擔子挑斷了肩膀。」

  顧朝陽坐在車斗一側,腰背挺得筆直,肌肉繃緊,努力維持著體面。

  以往在港城出入都是小轎車,這還是顧朝陽第一次坐拖拉機。

  他沒想到拖拉機和小轎車區別這麼大,沒有軟座,沒有減震,機身底下傳上來的震動一下下頂著他的尾椎骨。

  顧朝陽剛試圖轉移注意,可他念頭剛起,拖拉機一頭扎進一截颱風後沖爛的泥路。

  車身猛地一顛,又一沉。

  顧朝陽的胃跟著翻江倒海地一擰。

  「顧同志,你臉色不太對。」

  對面的何雨柔眼尖,一下就瞧出來了,「暈車了?」

  顧朝陽忍住噁心,擠出一個笑容,「沒坐慣拖拉機。」

  何雨柔利落地翻開身邊的藥箱,又頓住,裡頭沒現成的。

  她側頭朝駕駛座喊,「梁嬸,慢點開,找平道走!」

  「哎!」

  梁嬸一腳踩住油門,車速緩下來。

  何雨柔從隨身的布兜里摸出個搪瓷小缸子,擰開蓋。

  一股酸甜的香氣飄出來,是酸梅湯。

  她這段時間義診多,經常到處跑,陳桂蘭怕她中暑,特地給她裝的酸梅。

  酸梅子加了點冰糖和甘草熬的,解暑生津。

  何雨柔把軍用水壺湊到顧朝陽嘴邊:「張嘴,含一口。這是陳嬸子做的酸梅,壓噁心,比啥都管用。暈船暈車都有效果。」

  「謝謝何醫生。」

  顧朝陽自己也帶了保溫壺,打算拿自己的保溫壺的蓋子倒點來喝。

  結果他剛一伸手,還沒碰到水壺,梁嬸開的拖拉機直接碾過一段深泥坑。

  車斗往下一沉,緊接著一記狠拋。

  何雨柔手比腦子快,左手死摳車廂木板,右手為防湯水潑灑,手腕順勢往上一抬。

  冰涼的鋁製壺嘴直愣愣撞上顧朝陽乾澀的嘴唇。

  為抓穩這沉甸甸的水壺,何雨柔右手虎口張開,拇指與食指不偏不倚卡在了他的下頜骨上。

  金屬壺口磕得唇瓣生疼,幾滴梅子湯沾濕了唇縫。

  下巴處貼著的女人的指腹卻溫熱得很。

  她常年抓藥拿剪刀,指腹結了層薄繭,刮擦著皮膚,距離近到能聞見她領口處碘伏混著肥皂的氣味。

  顧朝陽整個人僵住了。

  何雨柔察覺到他的僵硬,只以為他在強忍著噁心,把水壺對著他的嘴,「快喝一口。」

  軍醫院野戰訓練的時候,別說水壺大家一起用,連吃剩的半個干雜糧饅頭都能掰開搶著墊肚子,特殊時候沒人顧得上講究。

  見對面這人木頭一樣不咽水,她手指在他下巴上輕敲了一下,出聲催促:「咽下去。別吐出來,這可是陳嬸子費心給熬的。」

  皮肉傳遞著微弱的力道,直鑽神經。

  顧朝陽喉結極速滾動,將那口湯吞咽入腹,隨之狼狽地往後撤開身子,同水壺和那隻手拉開界限。

  熱度從耳垂往上蔓延,燒紅了整條脖頸。

  他偏頭避開對面的視線,死盯車縫外飛馳倒退的爛泥巴路:「謝謝。」

  何雨柔擰好壺蓋扔回帆布包,瞅見這人躲閃的姿態和充血的耳朵,只當他是被酸梅湯酸倒了牙。

  「喝完閉眼躺會兒。」

  她扯平白大褂下擺,盤腿坐穩,「別盯著路,越看越暈。」

  顧朝陽「嗯」了一聲,倒向車斗里的半干稻草,依言閉上眼。

  拖拉機的黑煙味混著引擎聲吵得人頭疼,口腔里的酸甜卻遲遲不散,一起在心間縈繞的還有鼻尖若有若無碘伏混著肥皂香。

  下頜骨上女人手指壓過的地方,也像還留著一絲溫乎氣。

  他索性閉著眼,不去想。

  從小在港城長大,喜歡他的人能從家排到維多利亞港,公司里的同事,合作方的千金,女明星,逢年過節往他桌上擱的賀卡、巧克力,太多了。

  認識的人裡頭,有跟女明星富商女兒拍拖的,女朋友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一直孑然一身。

  每回聚會,旁人總要拿話擠兌他:阿陽你眼界也太高,到底等哪路神仙。

  也有競爭對手,私底下傳他有病或者喜歡男人。

  他只笑,不接話。

  不是清高。

  是真沒那股子心思。

  旁人提起誰誰誰好看,誰誰誰溫柔,他聽著,跟聽天氣預報似的,心裡頭一點波瀾都起不來。

  他自己也納悶。

  也許有的人天生就缺了這根弦,他也接受了要獨自一人過一生的準備。

  可這會兒,閉著眼躺在一輛漏風的拖拉機斗里,顛得尾椎骨發疼,他偏偏想起方才那隻遞水壺的手。

  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抓藥拿剪子磨出來的。

  壓在他下巴上的時候,不輕不重,帶著點不由分說的勁兒。

  幫他上藥時,又溫柔有力,帶著乾脆利落的颯爽。

  車斗另一頭,何雨柔盤腿坐著,目光落在顧朝陽身上。

  陽光透著道路兩旁的椰子樹灑落在他臉上,隨著拖拉機的震動,在臉上留下晃動的光斑。

  顧朝陽一身白襯衫,這會兒沾了草屑泥點,哪怕躺在那,也自帶一種氣質。

  他手臂搭在眼上,只露出下白皙還沒被海島太陽毒打過的半張臉。

  鼻樑高挺,下頜線乾淨,被酸梅湯潤過的嘴唇紅的發艷,此刻抿著,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緊張。

  這是何雨柔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顧朝陽。

  她記得頭一回見這人,是合作社請客那天。

  她去得晚,遠遠瞧見陳嬸子邊上高大挺拔的斯文男人,腰背挺得筆直,端著碗白粥,跟周遭三百號人吃席的熱鬧勁兒半點不沾邊。

  那一身的疏離客氣,怎麼瞧怎麼像個誤闖進集市的城裡少爺,跟海島格格不入。

  那時,她就想,這人肯定在海島呆不久,沒想到他最後竟然留下了。

  第二回見,是在陳嬸子家,那會兒海珠生完團團回家做月子,陳嬸子擔心海珠,她下了班經常過去幫海珠和團團檢查。

  顧朝陽來通知陳嬸子外貿合作社消息,結果腳滑撞出到柱子。

  也沒破皮,就滲了一點血珠子。

  偏生這位一低頭瞅見自己額上那點紅,直接就暈了。

  何雨柔活了這些年,雖然課本案例里說過有人暈血,但現實里還是頭一回見,尤其對方還是個一米八幾的大老爺們。

  反差太大了,她那時就記住了。

  第三次見面就是這次他被狗追。

  這麼一算,兩人倒還真有點緣分。

  何雨柔自己都沒察覺,嘴角不知什麼時候翹了起來。

  拖拉機碾上一段平道,不顛了。

  日頭偏西,斜斜地照進車斗,正落在顧朝陽臉上。

  他凸起的喉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唇形抿得很好看。

  何雨柔的目光在那兒停住了,腦子裡冷不丁冒出三個字:真好看。

  這念頭一出來,她自己先愣住了。

  緊跟著,臉上騰地燒起一股熱。

  她當軍醫這些年,男人的胳膊腿、前胸後背見得多了,誰在她眼裡都是一樣,這還是第一次看男人看成這樣。

  何雨柔趕緊把眼神挪開,假裝去整理身邊的藥箱。

  幸好這人閉著眼,沒瞧見。

  何雨柔暗暗鬆了口氣,又忍不住拿眼角餘光再瞟一眼。

  就這一瞟,正撞上顧朝陽不知什麼時候抬起手臂,半睜著眼,也朝她這邊看過來。

  四目相對。

  兩人都是一僵。

  顧朝陽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慌忙又把手臂搭回眼上,喉嚨里擠出一句:「……何醫生,到哪兒了?」

  何雨柔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也別開臉,看了眼周圍,道:「快到了,過了前頭那道坡,就是碼頭!」

  這話說完,車斗里莫名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誰也沒有說話。

  何雨柔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看向遠方,不敢看顧朝陽。

  拖拉機過了坡,遠遠地,舊碼頭的輪廓露了出來。

  海面上浮著一層金光,漁船桅杆上的小旗子被風吹得獵獵響。

  梁嬸把車停穩,回頭瞧著前頭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咂摸出點不對味的意思來。

  她眯起眼,越看越覺得這倆人般配。

  一個港城來的大學生,一個部隊上的女軍醫,擱海島上,那都是頂頂出挑的人物。

  男未婚女未嫁,要是真能在一起,那就是一樁美事。

  而且她瞧著這兩人對對方都不是無動於衷,就是不知道這層窗戶紙什麼時候能捅破,還是讓她來助他們一臂之力吧。

  「到嘍到嘍!顧同志腳不方便,慢著點下來。何醫生,你扶他一把。」

  何雨柔「嗯」了一聲,麻利地跳下車斗,伸手要去扶顧朝陽。

  顧朝陽崴了的那隻腳剛沾地,疼得他眉頭一皺,身子一晃。

  何雨柔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

  顧朝陽低沉著嗓音,道了句:「謝謝。」

  「不用謝。」

  梁嬸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我想起來,我還有事,就麻煩何醫生幫忙送顧同志去招待所。」

  說著,不給兩人拒絕的機會,開車拖拉機就走了。

  何雨柔收回視線,看了一眼顧朝陽,清了清嗓子,「顧同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