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保姆

  只見齊紅蘭披頭散髮,臉上掛著幾道清晰的指甲劃痕,一隻眼睛都有些腫了,正坐在地上,一手捂著臉,一手拍著大腿,哭得驚天動地,嘴裡還顛三倒四地罵著:「張前進你不是人!你打我!我跟你沒完!」

  而張前進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那身嶄新的幹部服被扯得皺巴巴,領口的扣子都崩掉了,臉上同樣掛了彩,一道血痕從額角劃到下巴,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指著齊紅蘭的鼻子罵:「瘋婆子!你還有臉說!我打你怎麼了,男人打老婆天經地義!」

  「明明是你自己沒本事,我不過是說了實話,你就把氣撒在我身上!窩囊廢!」

  「你再說一遍!」

  「窩囊廢!窩囊廢!我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說著說著又打起來了。

  陳桂蘭和李窗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這一場大戲直到政委和婦女主任秦青同志來了才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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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回到家裡,陳桂蘭滿臉笑容地跟林秀蓮陳建軍分享。

  「你是不知道那場面,嘖嘖。」陳桂蘭端著搪瓷杯,喝了口水潤嗓子,眉飛色舞地學著齊紅蘭撒潑的樣子,「就這麼坐地上,兩隻手拍著大腿,『嗷』一嗓子,那哭得叫一個驚天動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當老師的體面樣子?」

  林秀蓮聽得直樂,手裡的畫筆都停了,靠在陳建軍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建軍更是笑得前仰後合,一拍大腿:「該!真是老天開眼!他們兩口子在背後搞了那麼多小動作,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這下好了,不用咱們出手,自個兒就把臉丟到全軍區去了。我估摸著,明天張前進上班,腦袋都抬不起來。」

  「可不是嘛。」陳桂蘭也樂,「我跟春花就在旁邊看著,就差沒搬個板凳嗑瓜子了。那張前進臉上跟開了染坊似的,青一陣紫一陣,領子上的扣子都崩飛了,臉上還掛著彩,想上去拉齊紅蘭,又怕丟人,那樣子別提多好笑了。」

  一家人笑了半天,把今天認親宴上那點子不快和疲憊全都笑沒了。屋裡的氣氛,說不出的舒坦和暢快。

  笑夠了,陳桂蘭看看牆上的掛鍾,心思又轉回到兒媳婦身上。

  她放下搪瓷杯,走到林秀蓮身邊,放柔了聲音:「秀蓮,說了這么半天,餓不餓?灶上的鍋里還給你溫著雞湯呢,我給你去盛一碗,喝了暖暖身子早點睡。」

  林秀蓮抬起頭,看著婆婆眼角眉梢還帶著笑意,可眼底下的那片青黑卻藏不住。

  從天不亮就開始忙活,買菜、殺魚、掌勺,宴席上還要跟人周旋,應付那些明槍暗箭,都離不開媽。

  林秀蓮心裡酸酸的,伸手拉住了陳桂蘭的衣角,輕輕搖了搖頭:「媽,我不餓。您快坐下歇會兒吧,從早上到現在,您連坐都沒坐一下,腿不酸嗎?」

  她說著,視線落在婆婆那雙常年在廚房操勞的手上,指節有些粗大,因為今天長時間泡水,皮膚都泛著白。

  「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站一天算啥。」陳桂蘭嘴上說著,心裡卻熨帖得不行,順勢在兒媳婦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倒是你,今天人多吵鬧,沒嚇著我大孫子大孫女吧?」

  「沒有,他們乖著呢。」林秀蓮撫著肚子,臉上是溫柔的笑,「就是聽著您跟人說話,心裡覺得特別踏實。」

  陳建軍看著這婆媳倆你關心我我心疼你的樣子,心裡又暖又軟。

  他走過去,給陳桂蘭捏了捏肩膀:「媽,您就聽秀蓮的,好好歇著。今天您是頭號功臣,沒您坐鎮,這齣戲唱不了這麼漂亮。」

  「就你小子嘴甜。」陳桂蘭拍了拍兒子的手,嘴上嗔怪著,眼裡的笑意卻更深了。

  當媽的,為兒女操勞,不怕累不怕苦,圖得不就是兒女的認可嗎?

  有兒媳兒子這份關心和體諒,不需要他們做什麼,便覺得熨帖。

  夜漸漸深了,院子裡恢復了寧靜,只有偶爾幾聲蟲鳴。

  夫妻倆洗漱完,回了屋。陳建軍先上了床,把被子鋪好,過去扶媳婦兒。

  林秀蓮動作慢,她挺著個大肚子,彎腰都費勁。

  等她好不容易躺下,陳建軍立刻從身後摟了過來,溫熱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摩挲。

  「今天累壞了吧?」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聲音低沉而溫柔。

  「不累。都是媽在忙活,她才是真的辛苦了。」林秀蓮搖搖頭,在丈夫的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我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被批鬥後的孤苦無依,和現在的熱鬧溫暖,形成了太鮮明的對比。

  她有時候甚至會害怕,怕這只是一場過於美好的夢,一睜眼就碎了。

  陳建軍感受到了她情緒的細微變化,收緊了手臂:「這不是夢,媳婦兒,這都是真的。以後咱們家的好日子,還多著呢。」

  林秀蓮嗯了一聲,心裡那點不安被丈夫沉穩的心跳撫平,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建軍,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陳建軍看著她嚴肅的表情,也跟著認真起來。

  林秀蓮咬了咬嘴唇,輕聲說:「預產期不是快到了嗎?我在想……要不,咱們請個保姆吧?」

  「請保姆?」陳建軍愣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怎麼突然想起這個?是不是媽哪裡照顧得不好?還是有人跟你說什麼了?」

  這個年代,請保姆不是一般家庭會考慮的事,除非是家裡實在沒人手,或者幹部級別特別高。他第一反應就是擔心媳婦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

  「不是,你想到哪兒去了!」林秀蓮趕緊解釋,生怕他誤會,「媽把我照顧得太好了,我身上這肉,都是媽一口一口餵出來的。我就是因為媽對我太好了,才這麼想的。」

  見陳建軍還是一臉疑惑,林秀蓮嘆了口氣,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摸摸,是兩個呢。你再想想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現在只我一個人,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買菜做飯,洗衣打掃,還得琢磨著法子給我做好吃的。你看看她那雙手,比剛來的時候粗糙了多少?等孩子生下來,就是兩個小祖宗。到時候,一個哭了另一個跟著鬧,白天要餵奶換尿布,晚上還得起夜,媽一個人怎麼可能忙得過來?」

  「她年紀大了,年輕時候又吃過那麼多苦,身體底子本就不算頂好。我實在是怕,怕她為了照顧我們娘兒仨,把自己的身體給累垮了。建軍,我不想看到媽那麼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