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白糖油渣

  「秀蓮啊,」陳桂蘭指著畫上那個正跟人吵架的自己,樂了,「你看把你媽畫的,這大嘴叉子,這瞪著的大眼珠子,一看就不好惹。但這精氣神,嘿,抓得真准!」

  林秀蓮有些不好意思,「媽,我是不是把你畫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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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啥?這就叫真實!」陳桂蘭把畫本塞回兒媳婦手裡,語氣不容置喙,「聽建軍的,投!必須投!我就覺得比那報紙上乾巴巴的小人書好看多了。那上面的畫人都跟木頭樁子似的,哪有咱們秀蓮畫的有活氣兒?」

  陳建軍也在一旁幫腔:「就是,媳婦兒,你這畫的是咱們軍屬院的真實生活,現在都提倡貼近生活,貼近群眾。你這畫,正好符合。再說了,被退稿又不丟人,萬一選上了,那可就不一樣了。」

  「建軍說得對,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兩人這一唱一和的,把林秀蓮心裡的那點顧慮給說動了。

  她低下頭,看著畫本上那個鮮活的老太太,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我試試?」林秀蓮的聲音雖輕,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底氣,「我想好了,要是真投稿,就做一個系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婆婆的海島隨軍記》。」

  「這就對了!」陳桂蘭一拍大腿,「我看行!名字也響亮!」

  既然說定了,林秀蓮也不扭捏,打算趁著今天人多熱鬧,再多找幾個素材。

  陳桂蘭重新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板油切好。

  這年頭,肚子裡缺油水,豬油那就是頂頂好的東西,比植物油金貴多了。

  炒菜放一勺,那菜葉子都泛著綠光,香得能讓人吞掉舌頭。

  至於剩下的油渣,那更是大人小孩子做夢都想吃的零嘴。

  「建軍,燒火,大火!」

  「好嘞!」

  陳建軍蹲在灶坑前,往裡填了幾根乾柴,火苗子「呼」地一下竄上來,舔著鍋底。

  陳桂蘭把切好的板油塊倒進大鐵鍋里,先加了一小碗水。

  這是煉油的竅門,加水是為了讓油受熱均勻,煉出來的油白亮,不容易焦,還能把板油里的腥味揮發出去。

  水汽蒸騰,白煙混著肉腥味散開。

  慢慢地,水幹了,鍋里開始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那是油脂開始往外滲了。

  原本白生生的板油塊,在熱油里翻滾,體積一點點縮小,顏色也從慘白變得微黃,最後變成了金黃色。

  那股子濃郁的葷香,霸道地從鍋里溢出來,順著風往四周飄。

  隔了幾個院子的潘小梅家。

  一家人除了跑早操的兒子, 其他人不到日上三竿是不起床的,睡得迷迷糊糊,就聞到噴香的肉香,直接被饞醒了。

  潘小梅口水差點沒控制住流下來,披了衣服順著味道就發現是陳桂蘭家,臉一下就拉下來了。

  還想著要是臉皮薄或者關係不錯的鄰居,就腆著臉上門討點來吃,結果是陳桂蘭家。

  「這老陳家又在作什麼妖?天都沒亮就在煉大油?」她憤憤地罵了一句,「不就是認個乾親嗎?也不怕把那福氣都燒沒了!」

  嘴上罵著,鼻子卻不爭氣地使勁吸了兩口。

  陳家院子裡,陳桂蘭拿著大鐵勺,不停地攪動著鍋里的油渣,防止粘底。

  等鍋里的油渣全都變成了金黃色,浮在清亮的豬油麵上,那個香味已經濃郁到了頂峰。

  「行了,撤火!」

  陳桂蘭一聲令下,陳建軍麻利地把灶坑裡的柴火退出來,埋進草木灰里。

  陳桂蘭拿過一個乾淨的搪瓷盆,上面架個漏勺,把油渣撈出來,瀝乾油份。

  剛出鍋的油渣,個個金黃酥脆,還在滋滋冒油。

  這還不算完。

  陳桂蘭從櫥櫃裡摸出一個玻璃罐子,那是她平時金貴得不行的白糖。

  她抓了一把白糖,趁著油渣還熱乎,均勻地撒了上去,然後端著盆簸了兩下。

  白糖遇到熱油渣,瞬間融化了一部分,掛在酥脆的外皮上,亮晶晶的。

  「來,趁熱吃!」

  陳桂蘭先捏了一塊最大的,吹了吹,遞到剛從屋裡出來的林秀蓮嘴邊。

  「小心燙。」

  林秀蓮張嘴咬住。

  「咔嚓」一聲。

  酥,脆,香,甜。

  牙齒破開酥脆的外殼,裡面還沒完全煉乾的一點點油脂在嘴裡爆開,混合著白糖的顆粒感和甜味,那種滿足感,簡直能從舌尖一直衝到天靈蓋。

  「好吃嗎?」陳桂蘭笑眯眯地問。

  「好吃!」林秀蓮眼睛亮晶晶的,「比以前吃的點心都好吃,真香!」

  「那是,這點心哪有這現煉的油渣香。」陳桂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陳建軍在旁邊看得直咽口水,伸手抓了幾個,也不吹就往嘴裡放,燙得他直哆嗦。

  「啪!」

  手背上挨了一巴掌。

  「臭小子,這麼燙就往嘴裡塞,也不怕把嘴燙禿嚕皮兒?」陳桂蘭瞪了他一眼。

  陳建軍嘿嘿一笑,也不惱,「我皮糙肉厚,不怕燙。「說著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趁著親娘不注意,飛快地又捏了一塊塞進嘴裡。

  「唔!香!真香!」陳建軍一邊嚼得嘎嘣脆,一邊含糊不清地讚嘆,「還是媽的手藝好,這油渣火候絕了,多一分焦,少一分膩。」

  陳桂蘭看著兒子兒媳吃得香,心裡比自己吃了蜜還甜。

  可看著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飄向了遠處的海面。

  「媽,咋了?」陳建軍敏銳地察覺到了老娘的情緒變化,咽下嘴裡的油渣問道,「是不是累了?」

  「沒。」陳桂蘭嘆了口氣,目光有些悠遠,「我是想海珠了。不知道工廠的事有沒有解決,那丫頭性子倔,報喜不報憂,受了委屈也不肯說。」

  陳建軍把手裡的油渣咽下去,神色也正經起來:「媽,你別瞎操心。海珠那本事你還不知道?她那腦子比我還好使,又是見過大世面的,幾個老頑固還能難住她?再說,還有程叔叔他們在呢。」

  「理是這個理,可當娘的哪有不牽掛的。」陳桂蘭把盆里的油渣分出一小碗,留著做餡兒,剩下的放在桌上,「建軍,你一會兒吃完飯,去服務社給海珠打個電話。告訴她家裡認乾親的事,也問問她那邊的情況。」

  「行,我知道了。」陳建軍點頭應下,「等天大亮了,我先去借桌椅,再去服務社。」

  「嗯,去吧。跟她說,我想她了。」陳桂蘭轉過身,借著收拾灶台的動作,抹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