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先保哪一倉

  十一月十三日,錢唐下了第一場冷雨。

  雨不大,風卻硬。

  南渡棚里的人一夜之間咳嗽多了十幾個,兩個孩子發熱。縣裡原本只按「人頭」發粥,到了早上,陸老六不得不另開一張病者單。

  楊二三拿著木牌進南渡糧倉時,第一次被人攔。

  守倉縣役不認他。

  「誰讓你進?」

  楊二三把木牌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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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臨時協辦?」

  「嗯。」

  「不是書佐?」

  「不是。」

  「那你能查倉,不能開倉。」

  「我只查。」

  縣役這才讓開。

  這就是「臨時」兩個字真正的分量。

  能看。

  能算。

  有些事卻不能直接做。

  倉里現有三十六斛。

  帳上是三十八。

  兩斛差在昨日夜裡臨時發給南渡棚,文牒還沒補。

  楊二三沒說「錯帳」,只讓守倉人把昨夜發糧單補上。

  剛寫完,外面又有人來。

  橋東小倉進水。

  不是塌。

  屋檐漏水,靠西牆的兩囤糧已經返潮。

  「多少?」楊二三問。

  「十幾斛。」

  「能移麼?」

  「人手不夠。」

  「陳阿蠻呢?」

  「在南渡。」

  「船工?」

  「都在裝鹽。」

  「縣役?」

  「守渡。」

  所有人都在忙。

  這是最壞的一種缺人:不是沒人,而是每個人都有別的事。

  楊二三趕到橋東時,糧囤外壁已經濕了一圈。

  倉吏說:「先搬最靠牆的。」

  「搬哪?」

  「官倉。」

  「車呢?」

  「沒有。」

  「那平碼頭?」

  「路********碼頭也快滿。」

  倉吏急了:「那你說搬哪?」

  楊二三沒答。

  他先看倉。

  三隻最濕。

  兩隻中等。

  另外四隻暫時沒事。

  若全搬,需要至少二十多個人,一上午。

  現在做不到。

  「先拆三囤。」

  「糧倒出來?」

  「對。」

  「倒哪?」

  「麻袋。」

  「麻袋也不夠。」

  「趙塢有。」

  倉吏瞪他。

  「你去拿?」

  「買。」

  「誰出錢?」

  楊二三停住。

  他沒有這個權。

  臨時協辦可以協調已徵用物資,不能隨手花縣裡的錢買麻袋。

  陸老六趕到,聽完只罵了一句:「你終於撞牆了。」

  「錢呢?」

  「要報縣丞。」

  「多久?」

  「快則半個時辰。」

  「糧等不了。」

  陳阿蠻也來了。

  肩上扛著兩捆舊席。

  「沒袋就先鋪地。」

  楊二三看他。

  「哪來的?」

  「南渡換下來的。」

  「髒。」

  「糧濕了更髒。」

  這辦法粗。

  但能用。

  舊席鋪地,先把最濕的三囤拆開攤薄,再拿木耙翻。

  沈青禾隨後送來十幾隻空袋。

  「哪裡來的?」

  「我家。」

  「算縣調?」

  「先算你欠我的。」

  「我現在欠你多少了?」

  「等你有錢再算。」

  忙到午後,三囤糧終於保住大半。

  損耗還沒核。

  楊二三卻先把問題寫在紙上。

  不是「漏雨」。

  是倉分得太散以後,每一處都需要人、袋、車和權。

  分倉能防一處堵死。

  也會把管理的人手攤薄。

  方案從來沒有隻占便宜的一面。

  陸老六在旁邊看。

  「又重算?」

  「嗯。」

  「這次算什麼?」

  「不是日子。」

  「那是什麼?」

  「哪一倉先保。」

  「還用算?濕的先保。」

  「若同時兩處出事呢?」

  陸老六沒說話。

  楊二三把三處倉寫在紙上。

  官倉。

  平碼頭。

  橋東。

  每處旁邊再寫:

  糧量。

  離水距離。

  離人距離。

  可調人手。

  運輸時間。

  守衛人數。

  「你想排先後?」

  「嗯。」

  「糧倉也分貴賤?」

  「不是貴賤。」

  「那是什麼?」

  「哪一處壞了,會帶壞更多地方。」

  橋東倉離市近。

  若壞,市場馬上恐慌。

  平碼頭倉離船近。

  若壞,調運最先受影響。

  官倉糧最多。

  若壞,縣裡失去最後底。

  三個都重要。

  只是重要的方式不同。

  午後,縣丞批麻袋的錢終於下來。數不多,只夠買二十隻新袋。楊二三沒有全給橋東倉,留了六隻在官倉,又留四隻在平碼頭。倉吏不滿:「眼下濕的是這裡,你還往別處分?」楊二三說:「今天是這裡,明天未必。」

  倉吏冷笑:「你總拿明天嚇人。」楊二三沒有爭。他讓人把橋東倉屋檐、牆角、排水溝都看一遍,結果又找到一處堵死的泄水口。若今晚再下大雨,東側四隻糧囤也可能返潮。於是原本只是一場漏雨,變成了倉房本身的維護問題。

  陳阿蠻拿著木鍬通溝,挖出半筐爛草和泥,嘴裡一直罵:「誰堵的?」老倉吏說沒人故意堵,是秋里落葉、運糧時掉的穀殼慢慢積起來。楊二三聽完反而更警惕。真正能拖垮一處倉的,未必總是有人作惡。更多時候,只是沒人顧得上。

  他把三處倉的巡查也排了輪值。不是縣裡多給人,而是把原來「有空就看」改成固定時辰:早一次、雨後一次、夜裡一次。陸老六看見那張小表時說:「你把倉也當病人了。」楊二三答:「病人至少會喊疼,倉不會。」

  傍晚,楊二三去南渡時,看見范五在幫人抬糧。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

  范五擦了把汗。

  「扛包給糧。」

  「沈家那邊呢?」

  「白日去,夜裡來。」

  「你嫂子的田呢?」

  范五臉色沉了一下。

  「沒拿回來。」

  「趙家?」

  「嗯。」

  「你來南渡,是為了掙糧?」

  「還有兩個富陽來的同鄉。」

  他說得很淡。

  「他們沒地方住。」

  楊二三看向棚里。

  「幾口?」

  「六口。」

  「登記了?」

  「登記了。」

  「糧呢?」

  「我先替他們扛幾日。」

  黑籌上曾經只是一個模糊記號的人,現在正把一袋糧扛進棚。

  這比把他的名字解釋清楚更有用。

  夜裡,橋東倉損耗核完。

  濕壞不到一斛。

  陸老六說:「今日算你運氣好。」

  「不是運氣。」

  「那是什麼?」

  「下次若兩倉一起壞,我們就不夠人。」

  「你想加人?」

  「加不了。」

  「那怎麼辦?」

  楊二三把三處倉的優先表重新抄了一遍。

  「提前定誰先救。」

  陸老六看著那張紙。

  「你現在開始算舍誰了?」

  楊二三手停住。

  「不是舍。」

  「那叫什麼?」

  他沉默很久。

  「先後。」

  可他自己知道。

  當所有地方都不夠救時,「先後」離「舍」並沒有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