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縣裡有多少張嘴

  范五四十不到,看著卻像五十。

  肩膀一高一低,是常年扛包壓出來的。

  楊二三第一次見他時,他正把一袋谷從船上背下來。

  「范五?」

  男人沒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

  「誰找?」

  「楊家塢楊二三。」

  腳步頓了一下。

  「沒聽過。」

  「我爹叫楊衡。」

  這一次,范五把糧袋放下了。

  「你是他兒子?」

  「嗯。」

  范五看了他一會兒。

  「你爹死了。」

  「我知道。」

  「那你還查什麼?」

  「先查你。」

  范五笑了。

  「查我什麼?」

  「黃籍上你還在原莊,莊裡卻說你早走了。」

  「我沒死。」

  「我知道。」

  「那就行。」

  「你嫂子那塊田,三日前抵給趙家了。」

  范五臉上的笑沒了。

  「誰告訴你的?」

  「縣裡。」

  「那塊田不是我的。」

  「黃籍上跟你家連著。」

  「黃籍愛怎麼寫怎麼寫。」

  「你現在住哪?」

  「船棚。」

  「吃糧從哪來?」

  「做工換。」

  「家裡幾口?」

  「你查戶口?」

  「算糧。」

  范五盯著他。

  「算糧為什麼問我老婆孩子?」

  「因為你們也吃。」

  這句話太直接。

  范五反而沒法發火。

  半晌道:「四口。」

  「都在這?」

  「兩個在。」

  「另外兩個?」

  「富陽。」

  楊二三筆停住。

  「為什麼?」

  「我娘和小女兒在那邊親戚家。」

  「什麼時候去的?」

  「去年。」

  「最近回來過?」

  「沒。」

  「你打算接回來?」

  范五看向河。

  「本來打算夏里。」

  「現在呢?」

  「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很重。

  楊二三沒再追。

  他只在紙上寫:

  范五,平碼頭,實居兩口;另二口暫在富陽。

  來源:本人陳述,未核。

  黑籌第三根,有了人。

  但更麻煩的是,這個「人」並不只在一個地方。

  下午,陸老六帶他去了顧西莊。

  第四根黑籌對應顧四娘。

  寡婦。

  丈夫死了三年。

  莊簿里仍把她和亡夫記在一起,縣籍上亡夫名字也沒完全銷。

  「為什麼不改?」楊二三問。

  管莊的說:「改了要重定租。」

  「所以就不改?」

  「她也沒來問。」

  顧四娘本人比他們想得更硬。

  「我男人死了。」

  「知道。」

  「帳上他還活著?」

  「有些地方還掛著。」

  「那讓他交租去。」

  陸老六咳了一聲。

  楊二三忍住沒笑。

  「你家幾口?」

  「我,兩個孩子。」

  「莊簿寫四口。」

  「第四個死人。」

  「糧從哪來?」

  「田裡。」

  「今年田還在?」

  「半塊讓人收走了。」

  「誰?」

  「顧莊上面的人。」

  「趙家?」

  「不知道。契是別人來收的。」

  又是一處田契變化。

  楊二三發現最近所有東西都在變。

  人住哪。

  田歸誰。

  糧在哪。

  船往哪。

  黃籍、莊簿、田契都比現實慢一步。

  有時慢很多步。

  「你為什麼在黑籌上?」他問。

  顧四娘皺眉。

  「什麼黑籌?」

  楊二三沒拿出來。

  「我爹認識你男人?」

  「認識。」

  「做什麼?」

  「前年給我們量過田。」

  「還有?」

  「問過我男人,莊裡到底有多少人。」

  「他為什麼問?」

  「你問我,我問誰?」

  線索到這裡斷了。

  但黑籌的作用開始清楚。

  它不是一份「隱戶名單」。

  至少不全是。

  更像楊衡當年對「帳冊和現實對不上」的人做的標記。

  有人是逃戶。

  有人是死人未銷。

  有人是依附關係錯。

  有人可能真是隱戶。

  全部混在一起,才讓一張人口表越來越假。

  回縣裡後,楊二三沒有直接拿黃籍總數。

  他改用四種東西交叉。

  第一,炊煙。

  不是數一日。

  連著三日,早晚各數一次。

  第二,磨坊。

  磨多少谷,大致對應附近多少口糧需求。

  第三,渡簿。

  來往船戶、短工、臨時住客。

  第四,租糧。

  一處田莊一年交多少租,反推常年耕作人口。

  陸老六看著他把紙鋪滿。

  「你還真想把全縣人一個個找出來?」

  「不找人。」

  「那你找什麼?」

  「下限。」

  「又是下限。」

  「至少有多少人。」

  「為什麼不算上限?」

  「上限太容易亂。」

  陸老六點了點頭。

  「這倒是。」

  四處樣本先做。

  楊家塢。

  平碼頭。

  顧西莊。

  橋東市。

  三日下來,楊二三算出一個很難看的結果。

  黃籍和莊簿合起來能解釋的人數,比現實消耗少。

  不是少幾個。

  是持續少。

  陸老六問:「多少?」

  「還不能推全縣。」

  「我問這四處。」

  「按最保守,至少多出一成。」

  「這麼多?」

  「可能有重複。」

  「所以?」

  「先不報一成。」

  「那報多少?」

  「半成以上。」

  「你都算出一成了。」

  「但我不能證明沒有重複。」

  陸老六看他半天。

  「你現在越來越不像個年輕人。」

  「像什麼?」

  「像個怕挨罵的老吏。」

  楊二三笑了笑。

  傍晚,沈青禾帶來一頁磨坊帳。

  「你要的。」

  「哪來的?」

  「我叔父認識人。」

  「可靠嗎?」

  「帳是真的,人肯不肯說真話另算。」

  楊二三接過。

  一看就停住。

  這處磨坊過去七日磨出的糧,比按附近黃籍人口推算的日耗高出太多。

  「這地方在哪?」

  「北埠。」

  「外來人多?」

  「最近多。」

  「為什麼?」

  「船工。」

  「還有?」

  「有些人沒船。」

  「住哪?」

  「棚里。」

  「從哪來?」

  沈青禾搖頭。

  「不知道。」

  楊二三把磨坊帳壓在縣糧表旁邊。

  昨天他算糧。

  今天他發現,分母還在長。

  如果吃糧的人比冊上多,那麼每一斛糧能撐的日子都要縮短。

  他原本寫下的那幾個估值,得全部重算。

  桌上黑籌還剩五根沒有對應人。

  楊二三伸手撥了一下。

  竹籌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聲響。

  陸老六問:「又怎麼了?」

  「這五個如果也不是『一種人』。」

  「嗯?」

  「那縣裡現在到底有多少張嘴,不能從一本冊上找答案。」

  「你才知道?」

  楊二三看他。

  陸老六笑了一聲。

  「官府早就知道冊不准。」

  「那為什麼還用?」

  「因為不用冊,就更不知道。」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管用。

  第二天一早,楊二三把四處樣本重新推了一遍。

  數字仍往上。

  不是因為人一夜之間變多。

  是因為他看見的人越來越多。

  他把昨天那張人口下限劃掉。

  換成一個更大的數。

  然後在旁邊寫:

  仍可能偏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