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運糧比陸路便宜得多。
一條船能頂許多輛車,役夫也少。若只看每斛糧的運輸成本,把大部分軍糧壓到水路幾乎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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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三卻在方案里只給水路六成。
主事官問:「為什麼不用八成?」
「因為水路一停,八成一起停。」
他把餘下四成拆到兩條陸路。成本明顯上升,尤其需要更多牛車和草料。
有人拿著數字質疑他是在浪費。
沈青禾正好在場。她沒有替楊二三說話,而是問那人:「你敢保證這一個月漢水每天都能走?」
對方說:「往年這個時候都能。」
「往年哪一年?」
沒人答。
楊二三拿出近幾年水位記錄。資料並不完整,只有渡口水痕、船工口述和零散停航日。他能證明水路存在波動,卻不能證明今年一定出問題。
所以他沒有說六成是「正確比例」。
「六成只是我們現在願意押在一條河上的上限。」
這個說法讓主事官更不滿意:「上限憑什麼是六,不是七?」
楊二三停了片刻:「因為陸路至少要保持到隨時能接三四成,否則真停航時,臨時找車來不及。」
這次理由不在概率,而在備用能力。
方案最終通過。
為了讓陸路不因平時貨少而荒廢,楊二三要求每十日實際走一批糧,哪怕水路暢通。有人覺得這是拿糧練路。
曹虎聽說後卻贊成:「不用的路就是死路。」
一個月後,水路因短時枯水停了兩日。陸路立刻接走部分急糧,證明備用確實有用。
楊二三的聲望因此上升。
這本來是好事。
但連續幾次成功讓周圍人開始問他更多關於水和天氣的問題:下旬會不會漲?某渡口還能走幾日?秋雨會不會提前?
他最初都回答「不知道」。
後來,記錄越來越多,他開始回答「按過去看,大概」。
再後來,「大概」後面出現了具體天數。
沈青禾聽見一次,皺眉:「你以前不是最煩別人把估的寫成定的?」
楊二三說:「我寫了範圍。」
「別人只會記你說的那個中間數。」
這句話讓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報文重新改成範圍,並加上觸發條件。
但那顆危險的種子已經種下:他開始相信,自己至少能比別人更早看懂天。
六成水路、四成陸路的方案執行不到十日,就被現實打亂。
漢水水位上漲。
按理說水路更好走。
軍需官立刻建議把比例提到八成,趁水好少用牛車。
沈青禾沒有反對增加,卻反對一次提到八成。
「水高不等於每段都好。」
上游來水加快,一處彎道流速明顯變大。
滿載船順流快,逆向回船卻更難。
如果只算糧上去的速度,會忽略空船能不能及時回來。
楊二三讓人記一輪往返時間。
果然,單程變快,完整周轉卻沒有按比例縮短。
於是水路只提高到七成。
三日後,流速穩定,再調。
軍需官說他們太謹慎。
可第四日,一條船在彎道斷纜,雖未翻,卻耽誤近半日。
沈青禾沒有說「早就知道」。
她只把那類舊纜全部檢查。
楊二三也沒有把事故當成證明七成正確。
八成是否一定會出更大問題,沒人知道。
他們只是沒有把所有餘量在同一時刻押上去。
陸路那邊因為運輸量下降,新的麻煩出現。
幾支臨時征來的車隊被放回鄉里。
當水路需要再次降量時,軍府發現車不是想叫就能立刻叫回來。
車夫已經去秋收。
「備用陸路還在,車不在。」
楊二三盯著名冊。
這與備用道路長期不用會壞是同一個問題。
能力若不被使用,也會散掉。
可為了備用就一直扣著百姓車牛,又會影響收成。
這一次他不願意用軍令硬留。
地方官提出折中:只保留一小部分輪值車隊,其餘回鄉;需要擴充時按村分批召回,不再全縣同時征。
召回會慢。
卻不會讓所有農戶一直承擔成本。
曹虎問:「真急的時候呢?」
「先用輪值的,後面的再接。」
「慢半日怎麼辦?」
「那就是我們為不長期扣車付的代價。」
曹虎沒有立即同意。
最後把輪值比例提高了一些。
楊二三接受。
他越來越習慣這種沒有乾淨答案的討論。
不是算出一個「最佳比例」就結束,而是把每個比例會讓誰承擔什麼說出來。
水路越高,軍府省車省草,風險集中在河上。
陸路保留越多,軍府更穩,百姓卻要持續出車、出牛、誤農時。
所謂冗餘從來不是免費的。
第五日,一名地方吏送來徵車回報。
某村應出十二輛,只來了七輛。
按舊例可追責。
楊二三先問原因。
五輛正在搶收。
若強征,地里的糧可能爛一部分。
軍需官說軍糧更重要。
「明年的軍糧從哪來?」陳阿蠻在旁邊插了一句。
沒人接。
最後那五輛寬限兩日,先由鄰村輪值車補。
這並不公平。
鄰村多承擔了兩日。
於是軍府把額外趟次記下,後續輪值時少排鄰村一次。
很小的補償。
至少讓「臨時幫忙」不變成默認義務。
第六日,漢水水位開始回落。
七成水路又降回六成。
因為輪值車隊一直在,陸路當天就能接一部分。
如果前幾日為了效率把車全放掉,此時至少要等一兩日。
軍需官終於不再說四成陸路都是浪費。
但楊二三也沒有因此堅持永遠四成。
比例繼續隨條件變。
他在圖上只保留一條底線:任何單一路線失效後,其他路線至少能先承擔維持基本供給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替代。
那樣成本太高。
只要能撐到擴充能力接上。
沈青禾看完說:「像船漏水後的隔艙。」
「什麼意思?」
「不是讓船永遠不進水,是別一個地方破了,全船一起沉。」
楊二三很喜歡這個比喻。
卻沒有寫進正式文書。
軍府不需要比喻。
只需要知道:漢水停了以後,第一天還有多少車;主路斷了以後,東路多久能增加趟次;車夫回鄉以後,多久能再召。
這些時間與能力,才是「不能押一條河」真正的代價和價值。
月底,漢水仍然暢通。
所有準備看起來都沒有派上大用。
楊二三卻不再需要一場災難來證明餘量值得。
只要它的成本沒有壓垮正常生活,而它確實保留了選擇,就已經完成作用。
至於這個成本多大才算不過頭,沒有永遠的答案。
每個月都要重新看。
月底核算時,保留陸路的成本終於有了一個大致數:多用的草料、輪值車夫誤掉的工日、維護備用橋路的人力。數字不小。
軍需官把它擺在楊二三面前:「這就是不押一條河的價。」
楊二三點頭。
「值不值?」
「這個月漢水沒斷,所以看起來不值。」
「那下個月呢?」
「不知道。」
他沒有用「安全無價」堵住討論。
安全當然有價,否則軍府可以無限徵車、無限建倉、無限留兵。
要決定的是願意為保留第二條路付到哪裡。
最後他們給陸路輪值設了上限:農忙時再降,邊警加重時再升。不是一次決定一年。
曹虎說:「你終於肯讓安全也受約束。」
楊二三承認。
過去他容易把「防止最壞情況」當成天然正確。
現在他知道,防風險的資源同樣從某些具體的人身上來。
一輛備用牛車背後,是一個農戶少半日耕作。
把這個代價寫出來,才有資格談保留多少。
他把這筆額外成本與「單路中斷時可維持的最低供給」放在同一頁,沒有相減成一個所謂淨收益。兩者單位不同,也不該硬算成一個分數。軍府要做的是看清交換,再決定願不願意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