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不能押一條河

  漢水運糧比陸路便宜得多。

  一條船能頂許多輛車,役夫也少。若只看每斛糧的運輸成本,把大部分軍糧壓到水路幾乎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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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二三卻在方案里只給水路六成。

  主事官問:「為什麼不用八成?」

  「因為水路一停,八成一起停。」

  他把餘下四成拆到兩條陸路。成本明顯上升,尤其需要更多牛車和草料。

  有人拿著數字質疑他是在浪費。

  沈青禾正好在場。她沒有替楊二三說話,而是問那人:「你敢保證這一個月漢水每天都能走?」

  對方說:「往年這個時候都能。」

  「往年哪一年?」

  沒人答。

  楊二三拿出近幾年水位記錄。資料並不完整,只有渡口水痕、船工口述和零散停航日。他能證明水路存在波動,卻不能證明今年一定出問題。

  所以他沒有說六成是「正確比例」。

  「六成只是我們現在願意押在一條河上的上限。」

  這個說法讓主事官更不滿意:「上限憑什麼是六,不是七?」

  楊二三停了片刻:「因為陸路至少要保持到隨時能接三四成,否則真停航時,臨時找車來不及。」

  這次理由不在概率,而在備用能力。

  方案最終通過。

  為了讓陸路不因平時貨少而荒廢,楊二三要求每十日實際走一批糧,哪怕水路暢通。有人覺得這是拿糧練路。

  曹虎聽說後卻贊成:「不用的路就是死路。」

  一個月後,水路因短時枯水停了兩日。陸路立刻接走部分急糧,證明備用確實有用。

  楊二三的聲望因此上升。

  這本來是好事。

  但連續幾次成功讓周圍人開始問他更多關於水和天氣的問題:下旬會不會漲?某渡口還能走幾日?秋雨會不會提前?

  他最初都回答「不知道」。

  後來,記錄越來越多,他開始回答「按過去看,大概」。

  再後來,「大概」後面出現了具體天數。

  沈青禾聽見一次,皺眉:「你以前不是最煩別人把估的寫成定的?」

  楊二三說:「我寫了範圍。」

  「別人只會記你說的那個中間數。」

  這句話讓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報文重新改成範圍,並加上觸發條件。

  但那顆危險的種子已經種下:他開始相信,自己至少能比別人更早看懂天。

  六成水路、四成陸路的方案執行不到十日,就被現實打亂。

  漢水水位上漲。

  按理說水路更好走。

  軍需官立刻建議把比例提到八成,趁水好少用牛車。

  沈青禾沒有反對增加,卻反對一次提到八成。

  「水高不等於每段都好。」

  上游來水加快,一處彎道流速明顯變大。

  滿載船順流快,逆向回船卻更難。

  如果只算糧上去的速度,會忽略空船能不能及時回來。

  楊二三讓人記一輪往返時間。

  果然,單程變快,完整周轉卻沒有按比例縮短。

  於是水路只提高到七成。

  三日後,流速穩定,再調。

  軍需官說他們太謹慎。

  可第四日,一條船在彎道斷纜,雖未翻,卻耽誤近半日。

  沈青禾沒有說「早就知道」。

  她只把那類舊纜全部檢查。

  楊二三也沒有把事故當成證明七成正確。

  八成是否一定會出更大問題,沒人知道。

  他們只是沒有把所有餘量在同一時刻押上去。

  陸路那邊因為運輸量下降,新的麻煩出現。

  幾支臨時征來的車隊被放回鄉里。

  當水路需要再次降量時,軍府發現車不是想叫就能立刻叫回來。

  車夫已經去秋收。

  「備用陸路還在,車不在。」

  楊二三盯著名冊。

  這與備用道路長期不用會壞是同一個問題。

  能力若不被使用,也會散掉。

  可為了備用就一直扣著百姓車牛,又會影響收成。

  這一次他不願意用軍令硬留。

  地方官提出折中:只保留一小部分輪值車隊,其餘回鄉;需要擴充時按村分批召回,不再全縣同時征。

  召回會慢。

  卻不會讓所有農戶一直承擔成本。

  曹虎問:「真急的時候呢?」

  「先用輪值的,後面的再接。」

  「慢半日怎麼辦?」

  「那就是我們為不長期扣車付的代價。」

  曹虎沒有立即同意。

  最後把輪值比例提高了一些。

  楊二三接受。

  他越來越習慣這種沒有乾淨答案的討論。

  不是算出一個「最佳比例」就結束,而是把每個比例會讓誰承擔什麼說出來。

  水路越高,軍府省車省草,風險集中在河上。

  陸路保留越多,軍府更穩,百姓卻要持續出車、出牛、誤農時。

  所謂冗餘從來不是免費的。

  第五日,一名地方吏送來徵車回報。

  某村應出十二輛,只來了七輛。

  按舊例可追責。

  楊二三先問原因。

  五輛正在搶收。

  若強征,地里的糧可能爛一部分。

  軍需官說軍糧更重要。

  「明年的軍糧從哪來?」陳阿蠻在旁邊插了一句。

  沒人接。

  最後那五輛寬限兩日,先由鄰村輪值車補。

  這並不公平。

  鄰村多承擔了兩日。

  於是軍府把額外趟次記下,後續輪值時少排鄰村一次。

  很小的補償。

  至少讓「臨時幫忙」不變成默認義務。

  第六日,漢水水位開始回落。

  七成水路又降回六成。

  因為輪值車隊一直在,陸路當天就能接一部分。

  如果前幾日為了效率把車全放掉,此時至少要等一兩日。

  軍需官終於不再說四成陸路都是浪費。

  但楊二三也沒有因此堅持永遠四成。

  比例繼續隨條件變。

  他在圖上只保留一條底線:任何單一路線失效後,其他路線至少能先承擔維持基本供給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替代。

  那樣成本太高。

  只要能撐到擴充能力接上。

  沈青禾看完說:「像船漏水後的隔艙。」

  「什麼意思?」

  「不是讓船永遠不進水,是別一個地方破了,全船一起沉。」

  楊二三很喜歡這個比喻。

  卻沒有寫進正式文書。

  軍府不需要比喻。

  只需要知道:漢水停了以後,第一天還有多少車;主路斷了以後,東路多久能增加趟次;車夫回鄉以後,多久能再召。

  這些時間與能力,才是「不能押一條河」真正的代價和價值。

  月底,漢水仍然暢通。

  所有準備看起來都沒有派上大用。

  楊二三卻不再需要一場災難來證明餘量值得。

  只要它的成本沒有壓垮正常生活,而它確實保留了選擇,就已經完成作用。

  至於這個成本多大才算不過頭,沒有永遠的答案。

  每個月都要重新看。

  月底核算時,保留陸路的成本終於有了一個大致數:多用的草料、輪值車夫誤掉的工日、維護備用橋路的人力。數字不小。

  軍需官把它擺在楊二三面前:「這就是不押一條河的價。」

  楊二三點頭。

  「值不值?」

  「這個月漢水沒斷,所以看起來不值。」

  「那下個月呢?」

  「不知道。」

  他沒有用「安全無價」堵住討論。

  安全當然有價,否則軍府可以無限徵車、無限建倉、無限留兵。

  要決定的是願意為保留第二條路付到哪裡。

  最後他們給陸路輪值設了上限:農忙時再降,邊警加重時再升。不是一次決定一年。

  曹虎說:「你終於肯讓安全也受約束。」

  楊二三承認。

  過去他容易把「防止最壞情況」當成天然正確。

  現在他知道,防風險的資源同樣從某些具體的人身上來。

  一輛備用牛車背後,是一個農戶少半日耕作。

  把這個代價寫出來,才有資格談保留多少。

  他把這筆額外成本與「單路中斷時可維持的最低供給」放在同一頁,沒有相減成一個所謂淨收益。兩者單位不同,也不該硬算成一個分數。軍府要做的是看清交換,再決定願不願意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