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比試

  第50章 比試

  卓然撣了撣衣袍,好整以暇對錢不收說道:「這樣吧,你先說,你對小兒的生理和病機特點的認識。不管是你自己的認識,還是你認同的前人的論著。」

  錢不收冷笑:「你讓我背書?」

  憨頭趕緊說道:「師公,背書讓我來……」

  杜文浩一擺手:「我在指點你師父,你不要說話。」

  「哦……,是,師公。」

  錢不收咬咬牙,終於朗聲說道:「《靈樞·逆順肥瘦篇》曰:『嬰兒者,其肉脆、血少、氣弱……』」

  「行了,背個開頭我就知道,其他呢?」

  「《諸病源候論·百病候》說:『小兒氣血脆弱,病易動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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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了,其他呢?」

  錢不收一口氣背了十幾段前人論述中關於小兒生理和病機的論述。每次都是開個頭就被杜文浩打斷了。

  最終,錢不收不背了,冷然道:「前人論述少兒的本來就不多,主要的我都說了,現在該你了。我到看看你能說出什麼比前人更高明的看法來!」

  杜文浩點點頭,悠然說道:「看樣子,你雖然擅長給小兒治病,卻也只限於臨床實踐,還不知道總結經驗,也罷,我指點你一二,你聽好了。

  我認為,小兒五臟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壯。臟腑柔弱,易虛易實,易寒易熱。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錢不收整個人猛地一震,愕然望著杜文浩。

  杜文浩這簡簡單單幾句話,直說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他從二十歲開始行醫,如今已經二十多年,主要是給小孩看病,一直忙著治病,也沒想過把自己治病的經驗做總結,但杜文浩所說的這些,就是他二十多年給小兒看病的感覺。

  杜文浩說的太準確了,簡直就是把自己心頭的感覺用最簡單最準確的話做了一個歸納,就好像後背痒痒,剛好有人幫著一下子撓到了癢處,那種舒暢當真無以言表。

  一旁的閻妙手和憨頭,看見師父錢不收在那抓耳撓腮,喜不自勝的樣子,很是有些驚愕。

  杜文浩接著說道:「對小兒該如何臟腑辯證論治,你再說說,——聽清了,我問的是如何臟腑辨證。」

  錢不收愣了一下,說道:「就按照《黃帝內經》五臟五行,五臟病機和五臟虛實來進行臟腑病機辯證啊,對小兒的臟腑辨證與成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就是說,你也是這樣辯證的?」

  「這倒不是,因為小兒的五臟,跟成人不一樣,這些年的行醫我是有些感悟,可是,三言兩語說不清。——請教,該如何對少兒辯證的?」

  杜文浩淡淡一笑,說道:「我認為,應當根據小兒的證候特點,從五臟虛實入手,把驚、風、困、喘、虛等兒科常見病證,與五臟密切聯繫起來,進行小兒特有的五臟辯證。」

  錢不收心頭又是一凜,凝神思索片刻,拱手道:「能說的具體一些嗎?」

  杜文浩道:「在我看來,小兒的五臟各有所主。心主驚、肝主風、脾主困、肺主喘、腎主虛。

  詳細說來,例如心主驚,實則叫哭,發熱,飲水而搖;虛則臥而悸動不安。肝主風,實則目直,大叫,呵欠,項急,頓悶;虛則咬牙,多欠氣……」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打住了,轉而問道:「我再問你,小兒生病的主要原因你認為是什麼?」

  錢不收正聽得抓心撓肝,沒想到杜文浩說了小半截不往下說了,急得一臉哀求:

  「剛才那小兒五臟辯證,請接著說好嗎?後面的脾肺腎還沒說呢。」

  「少兒五臟辯證,還要考慮五臟相勝輕重,五臟分主於時,相生相剋。治則應四時而異,病機隨一日之時而變,節氣不同治亦不同,這些展開說,幾天幾夜也說不完,就不細說了。」

  「都說了開頭,先生請接著往下說吧。老朽誠心討教,謝謝!」

  杜文浩眉毛一挑:「搞清楚,我這不是傳授你醫術,而是在跟你比試醫術呢,忘了嗎?」

  錢不收猛然醒悟。

  對啊,不是在比試嘛,怎麼聽得入神,成了討教了?

  也難怪,杜文浩所說,正好切中錢不收這些年給小兒治病的感悟,只不過,他的感悟遠沒有杜文浩所說那麼精闢和準確,所以才如獲至寶。聽得正心痒痒,竟然忘了是在比試了。

  杜文浩接著說道:「咱們接著比,我問你,小兒生病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脾胃失調!」錢不收毫不猶豫回答。

  「那你說說,為何脾胃失調是小兒多病的主要原因?」

  「這個……老朽沒仔細琢磨過其中緣由,請先生指教!」說吧,拱手為禮。

  杜文浩說道:「小兒生長發育全靠後天脾胃化生精微之氣以充養,疾病恢復賴脾胃健運生化,先天不足小兒靠後天脾胃調補。

  再者,小兒脾胃本身柔弱,易受損傷,因此脾胃失調是小兒疾病的重要因素。

  正所謂脾胃虛弱諸邪生,小兒內傷要多從脾胃治。

  不僅吐瀉、傷食、腹脹、積疳、慢驚、蟲症、虛羸、黃疸等病從脾胃論治,瘡疥、咳嗽、夜啼、腫病等也與脾胃相關,也可從脾胃論治。」

  錢不收連連點頭,這些話都說到了他的心底去了,他也是這樣認為的,只不過沒杜文浩說得那麼詳細,而且,一些說法他甚至都沒想到過,聽了之後,深以為然,只是太簡單了,當下拱手道:

  「先生所言,當真讓老朽茅塞頓開啊!先生能說的再詳細些嗎?」

  杜文浩搖頭,轉而又問道:「我再問你,你認為該如何給小兒望聞問切,四診合參?」

  「這個,《黃帝內經》對六歲以下小兒的診斷方法沒有記載,小兒脈微難見,骨氣未成,口不能言,言不足信,所以,用常人的四診很難套用的。老朽想過一些方法,但有時管用,有時又不管用。恭請先生指教。」

  到得這時,這場比試已經演變成了討教了。

  杜文浩回答:「你總結了小兒辯證的難處,我談談我的做法。

  我覺得,給小兒四診合參,要在尋常的基礎上,更注重小兒望診。

  也就是通過望小兒口、眼、鼻、舌、唇、二便、體態等表現出的顏色、形態變化以及啼哭聲、怪叫聲等最直接、最真實的外露信息,結合問診、脈診等,對小兒疾病性質、病情發展,預後等進行綜合判斷。

  具體我就不展開說了。」

  「這個……,先生說了個大概,能否詳細說說,老朽當真是潛心請教的。」

  「嘿嘿,錢仲陽,現在你還覺得,我沒本事當你師父嗎?」

  錢不收如夢方醒,呆呆跌坐在那裡:「先生……博學,非老朽所能及……,慚愧……,這比試,老朽輸了……」

  「很好!」杜文浩翹起二郎腿,冷然對錢不收說道,「我本來不想賣弄,是你逼我的。既然你認輸,咱們回頭再來聊聊拜師這件事。

  雖然你剛才拜我為師,但是,你和你的門下弟子閻妙手兩人都是狂妄自大,自己井底之蛙,偏偏目中無人。

  你拜師在前,忤逆犯上不尊師長在後。

  因此,為師很生氣,今日決定,將你攆出師門!

  即刻起,你不再是我徒弟。

  從今以後,也不准你在外面自稱是我杜文浩的徒弟。

  我若聽到你在外面妄稱是我弟子,我立即就廢了你的武……,咳咳,我就……,那時別怪我翻臉無情!」

  錢不收頓時面紅耳赤,狼狽不堪。

  原以為杜文浩是想用自己這個神醫的名堂招搖撞騙,沒想到人家醫術如此高明,而且,比試勝出後,竟然當場將自己這個神醫開革出師門。

  這做派,比自己更絕。

  錢不收此刻跪坐在地上,不知是喜是憂。

  他此刻整個腦袋裡翻江倒海一般混亂。

  因為杜文浩先前關於兒科的論斷,每句話都說到了他心坎上。

  這些話跟他行醫治療小兒疾病中的感悟不謀而合。他一直忙於治病,也沒空去總結升華自己的理論。

  他的感悟在他腦海中還是凌亂粗淺的,經過杜文浩精確的表述後,當真一針見血,撥開雲霧見晴天一般,讓他心頭豁然開朗。

  而且人家的見識,遠比自己高明深刻而全面。

  對方說自己是井底之蛙,半點都沒錯,自己可不是井底之蛙嘛。

  到今天才發現,真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以為對方不過是個騙人的鈴醫,真是大錯特錯了,對方醫術修為遠在自己之上。不說別的,就說先前兒科的見解,就遠遠超過自己無數倍。

  錢乙卻不知道,這場比試,其實他是輸給了他自己。

  因為杜文浩說著這些,其實是他錢乙後半輩子才開始進行總結的兒科行醫經驗和醫學思想。

  錢乙二十歲開始行醫,一生活了八十二歲。

  到此刻才四十來歲,畢生都忙著行醫,並沒有著書立說,尤其是這場比試之前的前半生二十年行醫生涯,還沒有對自己行醫經驗進行總結。

  他對兒科的醫學思想,主要反應《小兒藥證直訣》這本書上。而這書是他去世之後,他的徒弟進行的歸納總結成書的。

  杜文浩所說的,就是這本書的主要內容。

  也就是說,杜文浩剛才說的東西,其實是錢乙自己的經驗總結,只不過這時他還沒有進行這種經驗總結罷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聽杜文浩的論斷,才如此切中要害,才如此入腦入心,醍醐灌頂一般震撼,甚至有一種知己的趕腳。

  難怪他此刻整個人都傻了。

  杜文浩醫術領先這個時代一千年,有很多醫學知識都遠遠超過錢不收。但他巧妙地用錢乙自己的學術思想來跟他比試,才能造成錢乙如此強烈的共鳴,這也是他的巧妙選擇。

  杜文浩沒再理財跪坐在那失魂落魄一般的錢不收,從太師椅那站起來,走到龐母身邊坐下,大聲在龐母耳邊道:「老太太,咱們接著看眼睛,我先給你號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