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殘陽似血,馬忠、種師閔、秦延等一行兩百餘騎終於趕到了宋軍大營,宋軍大營綿延數里,占地極廣,四周柵欄防護塔樓林立,軍兵手持兵器守護著。
此時北風徐徐,帶來了火燒過後的焦臭,在山丘那邊騰升起好幾個煙柱。
種師閔和秦延對視了一眼,他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戰後焚燒屍體的味道,味道如此濃厚,還有幾個煙柱可想而知戰事激烈傷亡者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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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行人登上一座小丘的時候,北方數里的平地上倒斃的無數人馬屍體震驚了所有人,不斷的閃光刺激著一行人的眼睛,那是兵甲的閃爍光芒。
天上的禿鷲在盤旋著窺伺著它們的盛宴,一會兒他們就可以大快朵頤。
雙方的軍兵各自收拾各自的屍首和傷患,此時此刻雙方是不開戰的,也算是一種默契。
馬忠、種師閔摘下了頭盔,秦延也隨著效仿,所有的藩騎除帽看著北方的地獄,身在沙場他們知道他們隨時都可能成為那裡撲倒冰凍的一員,對死者的敬意就是對自己的敬意。
秦延看著這個場面終於明悟什麼叫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個屠場勝過千書萬卷,可以讓人秒懂戰爭的殘酷。
當然,秦延不是長吁短嘆的文人,叢林社會罷了,充滿了不同種族之間為了生存而爆發的戰爭,任誰也無法阻止,這樣的征戰還會綿延千百年,只會愈演愈烈。
有馬忠在此,他們一行人沒收到什麼阻攔就進入了大營,大營里炊煙渺渺,秦延看了眼,是馬肉湯,很顯然,大戰過後是從來不缺馬肉的。
只是這些軍兵深陷的眼窩,疲憊欲死麻木的表情讓人心悸,很難想像他們是怎麼頂住西夏人猛烈的攻擊的。
他們一行人來到中軍,這裡近衛阻止了他們繼續前進,直到看到種師閔,這才放他們幾人進去。
幾人來到一個帳篷外,這裡是種諤幕僚所在,這時候紛亂無比,幾十人擠在一起正在統合今日的損失,兵員、兵甲、糧秣,戰馬等等不一而足,即使在冬日裡很多人也是額上冒汗。
「二哥,」
種師閔吼了一聲,這廝不管這個。
一個虎背熊腰極為壯實,比種師閔略矮一點,年紀輕輕也是一臉絡腮鬍須的人迷惑的抬起頭來,
「二哥,是我啊,」
種師閔笑道。
「小點聲,」
那人先是一唬臉,接著和身邊人講了幾句,然後來到種師閔面前一笑使勁的一拍種師閔的肩頭,
「三弟,你怎麼來了。」
「二哥,你們都在這裡,三弟我怎麼能放心呢,」
種師閔嬉笑道。
「二哥,這是我新認下的兄弟秦延秦三郎,」
種師閔一指身邊的秦延,
「拜見二哥,」
秦延笑著拱手。
种師中拱手回禮,眸子卻是好奇的看向秦延,這個在急報中驚鴻一現和三弟立下大功的人物,讓他和種建中頗為好奇。
他們兄弟商議的結果沒有秦延就沒有種師閔接連立下的功業,自家的弟弟他們太清楚了,種師閔過於粗陋,很難把一件事辦的如此利落,何況還有建造隨軍前行的砲車,種師閔根本沒那個本事。
种師中眼中的秦延高大沉穩,一身戰袍甲冑極為英武,雖然年雖不大卻是極為的老成,倒是眸子中有時候閃過精光,很顯然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就在這時候,一個高瘦的三十來歲人走了進來,
『大哥,小弟來了,』
種師閔興奮道,這時候他才算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很是手舞足蹈的弟弟。
那人抬眼看到種師閔溫和的一笑,把手裡的一迭紙遞給一個胥吏,然後走了過來狠狠的捶了一下種師閔的胸口,
『你這殺才,在後營里折騰的緊,讓我和你二哥擔心的很,』
「大哥,二哥,你們怎的埋怨我,如不是我和秦延大敗西賊,糧秣盡失,此時你們還在奔逃的路上吧,」
種師閔一臉的不服氣道,他感覺他立下天大的功勞,沒有獲得應有的稱讚,太搓火。
種建中和种師中對視一眼哈哈一笑,他們這個弟弟還是那麼執拗不知變通,接著兩人瞄了眼一旁的秦延,既然弟弟的小脾氣還在,那麼建立殊功的根子可能就在這個秦延身上。
秦延幾次三番的感到了種建中和种師中探尋的目光,不過他心裡穩得很,淡淡笑著經受著兩人的好奇和探究。
種師閔是個急性子,不可避免的問及戰局。
「什麼,九哥困在後陣,」
種師閔不可置信,
『叔父為什麼不派大軍救他出來,』
種朴可是種諤的嫡子,而且就是種諤這一支接班人,種諤百年之後種朴就是這一支的族長,
「軍中缺糧,不滿你們說,從今日晚飯始全軍就要斷糧了,當時西賊猛攻後陣,大營的軍兵無力奔走十里援救了,」
種建中長嘆一聲,可笑嗎,可悲嗎,但這就是事實,軍中缺糧到極致,區區十里軍兵可能要一天多才能走到,一切都太晚了。
「李稷誤國,」
種師閔痛恨道。
「他現下就在中軍在自己的帳篷里閉門不出,如果不是呂大防相勸,叔父早就砍了他的腦袋,」
种師中咬牙道。
李稷誤國嗎,其實是這條環轉在河谷丘陵的供給線遠遠超出了宋軍的運力,這是根本原因,但是李稷為了按時運糧到前線,斬殺拖死了數百民夫,恐嚇其他的民夫,卻是造成大批的強壯弓手逃亡,運糧幾乎停滯,拖宕了整個運糧的過程,這就是他的最大失誤。
李稷不明白這是沿邊,這裡的強壯、弓手不是內里怯懦的百姓,把他們逼急了他們有膽量立即逃亡的,結果就是讓李稷欲哭無淚。
最後種諤寧可急報沈括派出焦思耀運糧,也不敢把後一批的糧秣交與李稷手中運送,李稷在種諤眼裡除了是一個酷吏外一無是處。
『那現在叔父為什麼不派出藩騎接應他們突圍,』
種師閔焦急道。
「藩騎,」
种師中胸口起伏了一下,
「兩千藩騎出發,現在只餘下不足千騎,這麼大的營盤,四處都要巡視查探敵軍,這些藩騎還不足用,就是全部出擊也敵不過數千西賊輕騎,」
「那是我等的兄長,更是叔父的嫡子,叔父現在心如刀絞,卻只能徒呼奈何,現下我軍能守住這個防線就是萬幸,解圍休要再想了,」
種建中說完望向西方,那裡的黑夜裡有些星星點點的火光,在那裡就是另一個戰場,雖可眺望卻又遙不可及。
秦延上前幾步眺望極西之地,他負手向四周打量著地勢。
「三郎可有妙計,」
他的話語極為急促,充滿了希翼,這讓種建中和种師中再次相視一眼,他們的三弟這樣的小兒態他們很熟悉那是自小直到幾年前種師閔對他們極為依賴的時候的神態,這三年種師閔有了自己的主見,和他們在一起種師閔再也沒有這樣的神態,再一次出現竟然是針對這個秦延秦三郎。
「大哥,從大營里是否可以潛入曲都監被圍之處。」
秦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向種建中。
「當然,四周是山地,藩騎倒是可以潛入,但是四周都是敵人的輕騎,離開大營數里就會和他們相遇,大股人馬是不用想了,」
種建中搖搖頭表示這條路走不通,再說即使去了三五百人有何用處,上萬人的廝殺幾百人不過車水杯薪。
「那些輕騎很多都是當地的諸羌,我軍藩騎和他們同族同源,為何不能混入其中潛入敵陣,」
秦延對此很有信心,身為特種部隊出身的人潛入偷襲、指引後方的炮擊、空襲,那都是必修課,所以他對潛入敵營沒有絲毫畏懼。
「只要抓住地方的斥候審出當日的營號倒是可行,問題是潛入幾百人何用,」
种師中不是種建中,他直接說出想法來。
『扭轉乾坤反敗為勝是不可能了,』
秦延沒那麼猖狂,帶著不熟悉的軍兵,在不熟悉的戰地,參與一場他不是很精通的冷兵器的戰爭,就能用數百人扭轉上萬人的大戰,對不起,他腦不殘。
「不過只是從戰事中帶回幾個人的話為什麼不成呢,」
種建中點頭後又搖頭,
「不成,雖然人帶出來了,但是叔父無法忍受其他人議論他的嫡子臨陣脫逃,這會徹底毀了他的名譽,」
種師閔一梗脖子他對這句話不能認同,他正要反駁,秦延一揚手阻止了他,種師閔忍了忍終於沒有言聲,種建中和种師中驚異的看著面前的場面,一根筋的三弟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這個秦延好手段啊。
「種副總管這麼想沒有錯,」
秦延向大帳的方向拱了拱手,接著他笑笑,
「只是當敵人擒獲種種副將要挾、炫耀誇功的時候,我宋軍的軍心顏面是否盡滅,所以種副將是不可落入西賊手中的,」
「對,九哥不可落入敵軍手中,」
種師閔笑逐顏開,方才他最痛苦的是沒有理由去解救,師出無名叔父是不可能派出軍兵營救的,就連他有些迂腐的大哥也他也不能說服,現下秦延說出的理由太給力了。
「秦延說的有理,九哥決不可落入那些西賊手中,否則叔父到時候手足無措,軍心變亂啊,」
种師中興奮道。
「只是,」
種建中輕輕搖頭,
『饒是如此,叔父也不會派出人手來做此事的,因為現下已經是沒有軍兵可派,就是藩騎現在已經是精疲力盡了,數千軍卒出營行走不快立即會被西賊攔阻下來,』
三萬大軍數目不少,其實現在已經近乎油枯燈盡。
「此番不過是救出種副將,人多無益,反倒是容易讓敵軍察覺,某和十八郎帶著此番來此的兩百餘騎藩騎就可以潛入辦妥此事,」
秦延根本沒想過數千人前去營救,那不是潛入,那是明目張胆的攻入,一定會被西賊發現,行不通的,倒是這兩百多騎人數正好,不至於太勢單力孤,也不容易引起敵人的警覺。
「對對,我和三郎一起潛入後軍,見了九哥,他是不想走,綁了他立即迴轉就是了,」
種師閔一向簡單粗暴,不過種建中和种師中一想這次還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只是你等區區兩百騎孤軍深入太危險了,」
種建中猶疑。
『為了種家不至於蒙羞,為了叔父渡過難關,為了嬸娘能再見到九哥,這都不算什麼,就是我有什麼好歹,不是有你和二哥盡孝嘛,』
種師閔沒心沒肺道,他對自己的安危真沒太在意,
秦延笑了,嗯,他交的這個朋友值了,是個血熱的漢子。
「大哥,三弟也是為了叔父和種家,唉,」
种師中嘆氣道。
『好吧,那就明日出發,遲恐不及,』
種建中一咬牙,這個決定是如此的艱難,讓他說的極為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