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無名忠烈祠

  鍾銘站在香案前,停了一下。

  線香已經分好了,五束對應著五國,並排擱在香案邊緣的絨布上,每一束都隔著差不多的距離。燭火在香案兩側的銅燈盞里亮著,火焰不高,但很穩,帶著一種不急不緩的姿態。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四個人。他的左手邊是羅勇,而南周的那位則站在羅勇的左手邊,東大的那位又站在南周的那位的左手邊,陳江河則站在了東大的那位的另一側。

  五個人並肩而立,中間沒有隔著太大的的空位。陽光從主殿正門斜照進來,把五道影子拉長落在深色的地磚上,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畫了五道間隔均勻的線。

  鍾銘沒有先伸手取香。他側過頭,朝兩邊各自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咱們一起給祖先們上香吧。」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東大的那位點了點頭,南周的那位沒有出聲,伸手拿起面前那束線香。羅勇和陳江河隨後也各自取香。

  五個人同時把線香湊近燭火。動作不算整齊劃一,鍾銘的線香先點著了,他側過手讓火苗燒勻線香頂端;東大的那位點香的動作很穩,線香接觸到火焰時沒有晃動;南周的手略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羅勇替他擋了一下風,他那束線香也跟著亮了起來。陳江河那邊也點著了。

  五束線香同時在空氣中燃起細小的煙氣,像是五條從同一根線源頭分岔出來的細流,正在慢慢往上升。煙氣在香案前方又匯聚成到了一起,仿佛是示意著五國同根同源一般。。

  他們一起舉香,齊眉,然後同時躬身,拜了三拜。

  弧度不算大,動作也不完全同步,有人彎得快一些,有人慢一些,有人稍微彎得深一點,有人淺一點。但沒有人在意這些細小的差別,也沒有人去修正這些差別,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不對稱本身就是對的,不必對齊,不必一致,只要在這個時刻五人一起彎下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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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完之後,鍾銘直起身,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前擠。他端著那束還在燃著的線香,側頭看了一眼其他人。東大的那位已經直起身了,南周的那位直起身的動作慢了一拍,羅勇和陳江河也都直起身來了。

  五人同時走上前半步。沒有誰先誰後,沒有誰快誰慢,五雙腳幾乎是同時踩上了香案前那塊深色的地磚。他們將各自手中的線香插進了香爐。

  之後五個人同時退回原位。動作依然不完全同步,有人退得快一些,有人慢一些,但那種差異並不礙事,反倒讓整個過程看起來像是五個各自獨立的人在做同一件事,而不是五個被編排好的零件在重複同一個程序。

  鍾銘站在那裡,看著那五束線香在銅爐里並排燃著,煙氣從爐口升起來,在半空中纏繞片刻,被氣流帶著向東側的門窗方向飄散。他心想,這樣就挺好,不需要有個誰先誰後,也不需要特地安排什麼隊形,五束線香同時點起來,同時彎下腰,同時插進同一個香爐里,也算是寓意著五國並列之意了。

  窗外的風從主殿側門湧進來,把香案上的細灰吹落了一小片。鍾銘收回目光,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站在他左前方的東大那位,又看了一眼右前方的南周那位。

  兩位站在爐香兩側的煙氣里,那些細微的菸絲在他們身側繚繞散開又聚攏,像是有人正在給他們描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邊。此刻他們沒有互相看,也沒有說話,就那麼並肩站在香案前面,像是兩支分叉了很久的河流,終於在這一刻匯入了同一條河道。

  鍾銘收回目光,沒有出聲打斷這個畫面。他安靜地等著,等到那五束香的火光都穩定下來了,等到那縷縷煙氣逐漸變細、變淡、快要融化在午後的空氣里了,他才微微側身,朝殿門方向偏了偏頭,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走吧,無名忠烈祠在等著咱們。」

  幾個人沿著主殿東側的廊道往外走。廊道兩側的木柱上掛著深色的木質匾額,上面刻著金色的篆體字,每一塊匾額都代表著一個朝代的名稱,從夏商周開始,一路排到明清。鍾銘走過那些匾額的時候,目光沒有特意停留,但在經過「大明」那塊時,他的腳步略微放慢了一拍。

  廊道盡頭是通往東側院落的月洞門,青磚砌成,門洞上方的磚雕紋樣簡潔,是一朵盛開的蓮花。

  穿過月洞門,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東側院落比主殿前的廣場小一些,但布局更加緊湊。正中是一座獨立的小殿,灰瓦白牆,規模只有主殿的三分之一左右,屋檐比主殿低一些,看上去更加內斂。

  殿門上方的匾額上寫著四個字——無名忠烈祠。

  鍾銘在殿門前停了一下,讓後面的人跟上來。東大的和南周的雖然都搭著年輕人的胳膊,但臉色還算從容,沒有露出太明顯的疲憊感。兩人在殿門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塊匾額上,安靜地看了片刻,然後東大那位先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這座祠,供奉的是歷代那些連名字都沒能留下來的將士先賢們。」

  德公已經走到殿門側面,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光線從門外湧進去,把殿內照亮了大半。祠內的空間比想像中要寬敞一些,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石牆,灰白色的石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那面牆上沒有牌位,沒有名字,只刻著一段簡短的銘文,字跡剛勁有力,是深深刻進石頭裡的。

  鍾銘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側身讓東大的那位和南周的先行進門,然後跟在後面走進殿內。殿內的地面上鋪著青磚,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的涼意,和外面已經被太陽曬熱的石板路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東大的那位走到那面石牆前停下,抬頭看著那段銘文。他沒有說話,但鍾銘注意到,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念出那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