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故人相見

  隨後,大隊長他一步一步走下舷梯。楚雲飛跟在他的身後,但大隊長沒有看楚雲飛,而是徑直走到了杜光亭面前。兩個人相距大約兩步遠,近得能看清對方眼角那些被風霜和年歲刻下的痕跡。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大約五秒鐘,像是中間隔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有炮火有顛沛有分道揚鑣,此刻正被細小的光點填補上。

  大隊長先開口了:「光亭,你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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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光亭的嘴角動了動,那個弧度像是想笑又沒完全笑出來:「校長您也老了。」

  「能不老嗎?」大隊長垂下目光,握著手杖的指節泛著淡白色,「快二十年了。上次見你,還是在東大的徐州。你那時候才四十幾歲,比現在精神多了。」

  杜光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校長,當初下令撤退的不是我,但我沒能讓更多的人撤出來。後來在功德林里我常常想,要是當年我能多留一天——」

  「別說那種話。」大隊長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當時那種情況,不管換成誰,都救不了那座城。那是大勢所趨,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他頓了頓後又神色略有些萎靡的說道,「當初是我的問題,我對不起你。」

  杜光亭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這位曾經在粵省軍校里教導過自己、在金陵的統領府里接見過自己、後來又因為種種原因坑了自己的人,那些封存了大半輩子的舊事像開閘的水一樣湧上來。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校長……」

  大隊長沒有再看杜光亭,而是轉向了王哲讓和黃培我。他在兩人面前各停留了片刻,目光在他們臉上依次掃過,像是在辨認什麼舊照片裡模糊的面孔,然後低聲說了句:「你們也來了。」

  王哲讓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校長,聽說您身體還行,我們都挺高興。」

  「高興什麼?都是快入土的人了。」大隊長擺了擺手,但語氣里並沒有真正的沮喪,倒像是一種被時間磨平了稜角後的豁達,「我能活到這把年紀,還能親眼看到這場大典,已經是老天爺給我面子了。」

  鍾銘一直站在旁邊,沒有急著上前。等到大隊長跟三位老將領都打過招呼了,他才邁步走過去,伸手握了握大隊長的手:「一路辛苦了,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國賓館,離英傑廟不遠。您先休息,等明天那位到了我們再一起過去。」

  大隊長握住鍾銘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實在。他抬頭看了鍾銘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已經不太常見的溫和:「鍾會長,你這個英傑廟,我是真心想來親眼看看的。當年在華族東大輾轉半輩子,見多了同室操戈、見慣了山河破碎,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能看到華族真正重新凝聚起來的這一天。」

  鍾銘沒有接話,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後側身示意了一下停在不遠處的車隊方向:「先上車吧,路上慢慢聊。」

  車隊從機場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線從車窗斜照進來,把車廂內部切割成明暗兩半。楚雲飛坐在大隊長的左側,鍾銘坐在右側,杜光亭、王哲讓和黃培我坐了後面那輛車。車隊保持著穩定的車速穿過京州上午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車窗外那些行人和騎自行車的身影在快速後退的街景里變成流動的色塊。

  大隊長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目光在那些高樓和寬闊的道路上緩慢移動,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南漢這邊確實跟東大不太一樣。」

  「氣候不一樣,發展的路也不太一樣。」鍾銘靠在座椅上,「不過根是一樣的。英傑廟建起來,就是為了提醒我們這一點。不管在外面建了多少國、修了多少路,我們都還是同一個根源上長出來的枝杈。」

  大隊長沉默了片刻,然後側過頭來看了鍾銘一眼:「你這句話說得對。」

  車隊抵達國賓館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國賓館東樓的門口已經站好了接待人員,帶隊的是外交部那邊的一位副司長。他快步迎上來,跟大隊長和楚雲飛依次握手,然後引著他們往裡面走,邊走邊介紹房間的布局和用餐安排。

  鍾銘走在隊伍末尾,杜光亭從後面跟上來,在他旁邊放慢了步子,低聲說了一句:「會長,校長他的精神頭比我預想的要好一些。」

  「畢竟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鍾銘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剛才那聲『校長』,叫得確實讓人心裡不好受,頗多感慨。但那是你們這一輩人自己的事,我們這邊就不干涉了。感情歸感情,事情歸事情。」

  杜光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大隊長進了房間之後沒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面的花園,又把隨身帶來的一個舊皮箱打開,從裡面翻出一本封面已經磨損的筆記本,翻開其中某一頁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重新放回箱底。

  楚雲飛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他腳步頓了一下:「義父,您在找什麼?」

  「沒什麼。」大隊長把箱子合上,「就是想起一些舊事。明天那位到了,我得跟他說幾句話。有些帳,拖了幾十年了,該當面清一清了。」

  楚雲飛沒有追問,只是走過來替他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柜上:「您先歇著,我出去跟鍾會長他們碰一下明天的安排。」

  大隊長點了點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去吧。」

  當天下午,羅勇也到了,他是從東明那邊坐專機飛過來的,時間比大隊長晚大約幾個小時。他到京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鍾銘沒有親自去接,安排的是外交部這邊的人。但羅勇也不在意這些,自己坐著車到了國賓館,一進門就找上了鍾銘,嗓門一如既往的大:「鍾老弟!你們那個英傑廟我還沒看過呢,趁明天大典前,你先帶我溜達一圈!」

  鍾銘被他那副樣子逗樂了,放下手裡的文件站起來:「行,走,正好我今天下午也沒什麼事,帶你去看看。不過你先等我一下,蘭芳那邊那位陳江河說下午也要到,等他到了再一起,省得你逛兩回。」

  羅勇大手一揮:「行!」

  當天傍晚,蘭芳的總統陳江河也到了。陳江河比羅勇年輕幾歲,身形精瘦,話不多,但做事周到。他落地之後先跟南漢方面的接待人員確認了明天大典的流程安排,又跟鍾銘和羅勇打了個照面,三個人簡單碰了一下明天的站位和出場順序,沒什麼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