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是一些年輕人——二十歲出頭的——他們不是壞人不是間諜——就是覺得——」老孫找了個詞」覺得好笑」
」覺得好笑」
」對他們覺得——外面的人說的也不是沒道理——軒轅一號到底是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清楚連科學院自己的人都寫了備忘錄質疑——所以他們覺得——自嘲一下——有什麼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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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沉默了。
他不怪那些年輕人。
他年輕的時候也一樣。
二十歲出頭，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覺得好笑。你跟他說」國家尊嚴」他翻白眼，你跟他說」民族榮譽」他打哈欠。他只信他看得見的——手機能不能導航，快遞能不能送到，奶茶店有沒有開門。
這些東西——技術隔離以後——全變差了。
你跟一個奶茶店關門了的年輕人說」我們在搞一台用意念驅動的機器等它成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信你才怪。
然後外面有人拿你自己的成語做表情包嘲笑你。
他會怎麼想？
他會想——人家說得對。我們確實在搞笑。
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外面的人笑你。
是你自己的人開始覺得——被笑——是應該的。
老鄭把平板還給老孫。
」那個脫口秀的事——是怎麼回事」
老孫的臉又變了。
」那個——你可能需要自己看——」
」放」
老孫調出了視頻。
屏幕上是一個星條國的深夜脫口秀節目——老鄭以前看過幾次——主持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白人男性，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嘴很大，在星條國收視率常年前三。
視頻是前天晚上的。
主持人站在台上——觀眾席里坐滿了人——他的開場白是這樣的——
（老孫同步翻譯給老鄭聽）
」各位今天我們聊聊龍國的軒轅一號——知道吧那個用腦子想事兒就能擋外星人的機器——」
觀眾笑了。
」我認真地研究了一下他們的操作說明——操作說明只有四行——你知道怎麼使用這台價值幾十億的設備嗎——'握緊拳頭在心裡說這是我們的持續一分鐘然後繼續過日子'——」
更大的笑聲。
」'然後繼續過日子'——我他媽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看到一台尖端科技設備的操作手冊最後一句是'然後繼續過日子'——這就好比你買了一台新電腦安裝說明最後寫著'安裝完成後請繼續呼吸'——」
哄堂大笑。
然後主持人收起了笑容——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但說真的——最讓我震撼的不是這個——最讓我震撼的是——龍國有四千年的文化——他們發明了火藥指南針造紙印刷——他們的成語裡有'刻舟求劍'有'掩耳盜鈴'有'自欺欺人'——」
他頓了一下看著鏡頭。
」他們連自己的成語都忘了是什麼意思。」
觀眾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帶著口哨聲。
視頻到這裡老鄭伸手按了暫停。
他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但老孫看見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那種——忍著不發作——用意志力硬壓下去的——克制。
」關了」老鄭說。
老孫關了視頻。
」這段——國內看到了嗎」
」看到了有人截了圖配了翻譯——轉發量——我不想說具體數字——反正很大」
」評論呢」
」主流評論有兩種第一種是罵他的——說他有什麼資格評價我們的文化——這種占六成」
」第二種呢」
老孫沉默了兩秒。
」第二種是——'他說的對我們確實在自欺欺人'——」
」多少」
」昨天是百分之二十三今天——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一。
技術隔離第七十三天。
有三成以上的龍國年輕網民在一定程度上認同外國人對軒轅一號的嘲諷。
老鄭從口袋裡掏出煙。
點了。
吸了一口。
煙霧在灰色的光線里散開。
他想起了那張紙上寫的兩個字——」人心」。
人心這東西——
贏的時候跟你走。
輸的時候——散。
現在龍國的人心——在散。
不是一夜之間散的。是像水從指縫裡流走一樣——一點一點——你攥得越緊它流得越快。
」老孫」
」在」
」崑崙系統上那些轉發嘲諷表情包的人——能不能封」
老孫看著他沒說話但他的眼神說了一切——能封但不該封。
」我知道」老鄭自己回答了」封了就坐實了——坐實了我們連自己人說話都不讓——那就真成了他們說的那樣了」
他掐了煙。
」不封也不刪但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些成語表情包——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老孫愣了。
」我們也做表情包」老鄭說」不是反擊他們的——是做給自己人看的」
」什麼內容」
老鄭想了想。
」你知道'臥薪嘗膽'嗎」
」知道」
」知道'三千越甲可吞吳'嗎」
」知道」
」知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嗎」
」知道——」
」那就做我們自己的成語也不少——不光有'刻舟求劍'也有'愚公移山'不光有'掩耳盜鈴'也有'精衛填海'——他們挑了那些自嘲的我們就挑那些血性的」
」不需要對著他們罵——就是放到網上——讓年輕人自己選自己看他們願意信'刻舟求劍'還是信'臥薪嘗膽'——我賭不了所有人但我賭——至少一半人還有血」
老孫想了想。
」這個——設計誰來做」
」找年輕人」老鄭說」不要找官方的設計師——那些人做出來的東西老氣橫秋——找民間的那些搞二次元的搞短視頻的——讓他們自由發揮——唯一的要求——好看好傳不說教」
」不說教——這三個字——」老孫笑了」你說的對——一說教年輕人轉頭就跑」
」對不說教只擺事實——我們的祖宗說過什麼做過什麼——讓他們自己看——看完信不信是他們的事」
老孫記下來了。
」還有——」老鄭加了一句」那個脫口秀主持人說的那句話——'他們連自己的成語都忘了是什麼意思'——這句話——你轉給小方」
」轉給小方幹什麼」
」讓小方拿這句話做文章」
」怎麼做」
老鄭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老獵人的光——那種在草叢裡蹲了三天終於等到獵物的光。
」他說我們忘了自己的成語——那我就讓全世界的人想起來一個成語——一個他們絕對不希望我們想起來的成語」
」哪個」
老鄭看著窗外。
」置之死地而後生。」
老孫走了之後老鄭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裡他什麼都沒做——就坐著——看著桌上那碗倒了的泡麵留下的醬汁印子。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他不願意想但不得不想的問題。
那些年輕人——那百分之三十一——他們錯了嗎？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沒錯。
軒轅一號確實沒有被證明。
意識護盾確實有理論缺陷。
那份備忘錄說的確實是實話。
如果你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你的手機導航精度從兩米變成了五米——你約的網約車打不著火——你的進口筆記本電腦變成了磚頭——你的實習單位因為設備被鎖停了產——你找不到工作——
然後有人告訴你——」沒關係我們有一台用意念驅動的機器它能保護我們」——
你信嗎？
你他媽信嗎？
老鄭不信。
如果他是那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他也不會信。
但他不是二十二歲了。
他是六十三歲。
他活了六十三年——他見過太多次」不可能」變成」可能」。
他見過餓了三年沒死的人。他見過被堵在門口罵了一百年還站著的人。他見過一窮二白的時候硬是用算盤算出了核彈數據的人。
那些人——在當時——看起來也像瘋子。
但瘋子贏了。
問題是——你怎麼讓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相信」瘋子會贏」這件事？
你不能靠說教。
你不能靠命令。
你只能靠——證明。
但證明需要時間。
而時間——是老鄭現在最缺的東西。
那天晚上——北京時間十一點——老鄭接到了小方的電話。
」看了沒有」小方的聲音聽起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看了什麼」
」外網——剛剛更新的——那個脫口秀主持人又發了一段——」
老鄭皺眉。
」念給我聽」
小方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有人告訴我龍國有十四億人但我覺得這個數字不對我覺得龍國有十四億個演員因為他們每天早上八點整全都在假裝自己的腦子能發射雷射——這不是科學這是行為藝術——而且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的行為藝術——比他們的長城還長'」
老鄭閉上了眼睛。
十四億個演員。
行為藝術。
比長城還長。
這些詞——一個比一個扎心。
不是因為侮辱——老鄭這輩子被侮辱夠了他早就不在乎了。
扎心是因為——他知道——明天早上——這段話會出現在龍國每一個年輕人的手機上。
然後下一次意識護盾需要全民參與的時候——願意握拳的人——會更少。
」小方」
」在」
」那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方案——你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