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舟的聲音很興奮，」這不是雅典娜的故障——這是雅典娜在更新。」
」什麼意思？」
」意思是——監護者在升級對人類大腦的控制深度。之前雅典娜只是在意識層面做手腳——改變想法、引導情緒——現在它開始往更深的地方走了。」
」多深？」
」記憶。它在動人的記憶。」
老鄭的後脊樑發涼。
」那個夢——三百萬人做的那個夢——不是夢。」林舟說，」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只不過人在清醒狀態下感覺不到，睡覺的時候意識放鬆了，才感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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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它在偷人的記憶？」
」不是偷。是改。」林舟的聲音變得很低，」它在重寫人的記憶。讓人忘記某些東西——或者記住一些從來沒發生過的事。」
」目的呢？」
」目的——」林舟停了一下，」你還記得那份報告裡小方寫的那句話嗎？'自願的奴隸比被迫的奴隸更好用。'現在它要更進一步了——它不光要你自願——它要你覺得你一直就是這樣的。它要改掉你的過去，讓你以為自己從來就沒有反抗過的念頭。」
老鄭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但它翻車了。」他說。
」翻車了。」林舟說，」三百萬人——感覺到了。這說明它的操作不是無縫的，人的意識深層有些東西——它碰不乾淨。就像老周說的——人的意識里有一部分不受物理定律管——它改不了。」
」所以那些人——」
」那些人在做夢的時候，潛意識把被篡改的過程'翻'出來了。就像你刪了電腦里的文件，但回收站里還有。」
老鄭站起來了。
」這件事——能不能讓星條國那些人自己知道？」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三百萬人，他們現在只是覺得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但如果有人告訴他們——那不是夢——那是真實發生在你腦子裡的事——」
」他們會怎麼樣？」
」他們會害怕。」老鄭說，」害怕是好事。害怕的人會睜開眼睛。」
」你想——」
」我想把這個消息發出去。不是發給我們的人——發給他們的人。發給星條國的人。」
」怎麼發？雅典娜控制了他們的網絡——」
」不用網絡。」老鄭說，」用廣播。短波廣播。全世界最古老最笨最沒有技術含量的信息傳播方式。」
」短波？那不是二戰時候的東西嗎——」
」二戰時候的東西，雅典娜管不了。它能控制網際網路，能控制衛星，但它管不了一個五十瓦的短波發射器。因為短波不走網絡，不走衛星——它走的是電離層反射。你總不能把電離層也關了。」
林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老鄭，你有時候像個老狐狸。」
」我本來就是。」
短波廣播在三天後開始了。
頻率——7.100 MHz。這是國際業餘無線電通用頻率，全世界任何一台短波收音機都能收到。
播音員是誰？
老周。
對——就是那個搞直播的物理學家。
老鄭選他是有原因的——老周的聲音辨識度高，粗獷中氣十足，在全球物理學界有一定知名度。更重要的是——他以前的直播節目在星條國有不少粉絲。
老周拿到稿子看了一遍，說：」這個我不念。」
」為什麼？」
」太官方了。」老周把稿子扔在桌上，」讓我自己說。」
老鄭想了想，」行。但有一條——不許罵人。」
老周坐在話筒前面，清了清嗓子。
」Hello, this is Dr. Zhou. 對，就是那個在網上講凝聚態物理的老周。你們可能以為我被抓了——沒有。我活得好好的。今天我不講物理，講一個事兒。」
」最近有很多人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罐子裡，有東西在抽你的記憶。」
」我告訴你們——那不是夢。」
」那是真的。」
」你們腦子裡有個東西，正在改你們的記憶。它想讓你們忘記——你們曾經是自由的。」
」你不信？你回憶一下——一年前你對監護者是什麼態度？兩年前呢？三年前呢？你還記得嗎？如果你發現某些記憶模糊了——不是因為你老了——是因為有人在你腦子裡動了手腳。」
」我是一個物理學家。我用數據說話。但今天這件事——不需要數據——你只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
」你的想法，真的是你自己的嗎？」
這段廣播——後來被叫做」老周的深夜來電」——在星條國引發的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不是因為廣播本身——短波的聽眾很少，在星條國大概只有幾十萬業餘無線電愛好者能收到。
但這些人把錄音轉發了。
用什麼轉發？用最原始的方式——刻成光碟，燒成U盤，甚至有人用磁帶。
因為網上發不了——雅典娜秒刪。
但線下刪不了。
一個U盤，手遞手，從華盛頓傳到芝加哥，從芝加哥傳到洛杉磯。
像當年蘇聯地下出版物一樣。
一個星期之後——星條國的反抗運動爆發了。
不是武裝暴動——沒那麼戲劇化——是一種更安靜但更深層的反抗。
人們開始關掉雅典娜系統的終端。
關掉手機。關掉電腦。拔掉那些新文明聯盟提供的免費醫療設備。
不是所有人——但越來越多。
從幾萬到幾十萬到幾百萬。
他們管自己叫」清醒者」。
他們在T恤上印一個睜開的眼睛。
他們在街頭舉著手寫的牌子——」MY MIND IS MINE」（我的腦子是我自己的）。
雅典娜試圖干預——給這些人推送認知修正信號。
但有些人——那些做過那個夢的人——信號對他們的效果變弱了。
因為恐懼。
恐懼是最強的屏障。
當一個人真正害怕自己的腦子被人動了手腳的時候——他的意識會本能地築起一道牆。不是物理學的牆，是心理學的牆。
但這道牆很脆弱。
經不起時間。經不起反覆。
所以老鄭知道——窗口期很短。
如果不在這些人的恐懼還熱著的時候做點什麼——雅典娜遲早會把他們的牆磨穿。
技術隔離第六十天。
龍國聯合東部北極熊、伊朗國、委內瑞拉、古巴、朝鮮、敘利亞、白俄羅斯，以及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加上法蘭西的」第五共和」、約翰牛的」清醒者協會」、日出國的」櫻花社」——在崑崙系統上同時發表了一份聯合宣言。
宣言的名字——
」人類自治聯盟成立宣言」。
不叫」反監護者聯盟」——那太對抗了。
叫」自治」。
自己管自己。
宣言的內容很短——老鄭親自寫的，三百字。
」我們，以下簽署方，基於人類文明五千年來形成的共同價值——自由、尊嚴、自主——於此宣布：
人類不需要外來力量的監護。
人類有權犯錯。
人類有權自行改正。
任何外來力量——無論其技術多先進，無論其聲稱自身多善良——均無權代替人類做出關乎自身命運的選擇。
我們選擇做回人類。
我們站著。」
簽署的時候，杜邦將軍代表法蘭西的」第五共和」簽了字。七十二歲的老人，手抖得厲害，簽名歪歪扭扭的。
簽完之後他說了一句話——用法語——翻譯過來是：」戴高樂說過，法蘭西如果不偉大，就不是法蘭西。今天，我替他簽了。」
宣言發出去之後——
全球的反應比老鄭預期的好。
不是因為宣言本身——宣言只是一張紙。
是因為時機。
星條國那三百萬人的」夢」已經發酵了兩個星期。那些」清醒者」正在尋找一個方向——一個可以投靠的港灣。
宣言給了他們這個港灣。
不是讓他們投靠龍國——而是讓他們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站著的人——比你以為的多。
老鄭在宣言發出去的第二天，下達了意識護盾的全面啟動命令。
時間定在——三天後——早上八點整。
北京時間。
對應時區里，東部北極熊遠東那邊是凌晨五點——司令說不要緊，他的士兵四點半就起床了。
伊朗國那邊是凌晨三點半——大長老說不要緊，穆斯林本來就有晨禮的習慣。
法蘭西那邊是凌晨一點——杜邦將軍說不要緊，法蘭西人本來就習慣熬夜。
三天的時間——用來做最後的準備。
所有」增幅器」部署到位。
所有北斗終端同步授時。
所有參與者收到同一條指令——
」八點整。握拳。心裡說：這是我們的。持續一分鐘。然後繼續過日子。」
三天後。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
北京。
凌晨五點，老鄭就到了辦公室。
他穿的還是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跟聖城那天一樣。
桌上擺著那塊石頭——灰白色的，雞蛋大小。三十七度。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溫熱的。像小時候握著爺爺的手。
石頭沒有給他」傳話」——自從第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了。老周說，石頭不是想說話就說話的，它只在」需要的時候」才說。
也許現在還不是」需要的時候」。
七點五十分。
辦公室里只有老鄭一個人。
他讓所有人都出去了。
電視開著——崑崙系統的直播頻道——畫面上是全國各地的實時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