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跳樑小丑

  「告訴那個所長,漢字寫得太醜了!讓他回去練好了再來!咱們是《龍國科學》,不是書法掃盲班!」

  小劉愣住了。

  她看著平時唯唯諾諾的老張,突然覺得這老頭今天特別高大。

  「好嘞!」

  小劉脆生生地應了一句。

  她跑過去,一把扯掉了電話線。

  世界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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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傳真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是在給這個瘋狂的早晨伴奏。

  老張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封信。

  那是來自普林斯頓的。

  信封上印著那隻著名的老虎徽章。

  老張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著那個徽章,嘿嘿笑了一聲。

  「老虎?」

  「到了咱們這兒,是龍你也得盤著,是虎你也得臥著。」

  他把信扔進「待審閱」的籃子裡。

  那個籃子,以前總是空的。

  現在,它滿了。

  滿得溢了出來。

  老張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京城的冬日陽光正好。

  幾隻鴿子帶著哨音,從藍天上飛過。

  「變天了啊。」

  老張喃喃自語。

  他知道,不僅僅是天氣變了。

  是這個世界的科學版圖,從今天開始,變了。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洋教授們,現在正排著隊,拿著號碼牌,焦急地等待著這間破舊辦公室里的裁決。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人。

  老張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上面用紅筆圈著一個日子。

  那是下一期截稿的時間。

  「小劉,準備一下。」

  「準備啥?」

  「給印刷廠打電話。」老張的聲音都在發飄,那是激動的,「下一期,加印!」

  「加多少?」

  老張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小劉問。以前都是印三千。

  老張搖搖頭。

  「十萬!」

  「十萬?!」小劉尖叫起來,「張編,咱們哪有那麼多紙啊!」

  「沒紙就去借!去搶!去造!」

  老張轉過身,眼睛裡閃著光,那是狼一樣的光。

  「告訴廠長,如果印不出來,他就別幹了!回家抱孩子去!」

  「因為全世界都在等著看咱們的書!」

  「這是命令!」

  ……

  這一天,《龍國科學》編輯部的郵箱,爆了。

  24小時內,3271篇投稿。

  來自全球46個國家和地區。

  涵蓋了等離子體物理、材料學、超導技術、控制理論……

  每一個投稿人的名字,拿出來都能在教科書里占一行。

  但今天,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

  學生。

  而在他們的信里,都有一個共同的請求:

  「請林舟博士指正。」

  這七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八十年代的科學天空中。

  震耳欲聾。

  京城的夜,黑得像鍋底。

  魏文明家的客廳里,煙霧繚繞。

  這屋子不大,三室一廳,在八十年代算是豪宅。牆上掛著他在某次學術會議上的合影,C位,笑得矜持。書架上擺滿了大部頭的洋文書,還有幾個獎盃,擦得鋥亮。

  但今晚,這些獎盃看著有點刺眼。

  茶几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像座小火山,插滿了煙屁股。

  屋裡坐著四個人。

  魏文明坐在正中間的皮沙發上,那是他兒子從南方倒騰回來的稀罕貨。他手裡捏著個紫砂壺,但半天沒往嘴裡送。

  左邊是周主任,某研究所的一把手,平時頭髮梳得油光水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今天,頭髮亂得像雞窩,扣子還扣錯了一個。

  右邊是李教授,搞理論物理的,平時最愛掉書袋,開口閉口「根據海森堡測不準原理」。今天他閉著嘴,臉白得像剛刷的大白牆。

  角落裡蹲著個張博士。他是參與過那個著名的「北極熊計劃」的,也就是跟老毛子合作搞核聚變的專家。平時傲氣沖天,覺得國內除了他沒人懂托卡馬克。

  沒人說話。

  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鍾,「咔噠、咔噠」地走著。

  每一聲,都像是在給這屋裡的人倒計時。

  「老魏。」

  周主任終於開口了,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嗯。」魏文明應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這事兒,不對勁。」

  周主任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那不是普通的文件。

  那是「內參」。

  紅色的抬頭,只有特定級別的人才能看。紙張很糙,但分量很重。

  周主任的手在抖。

  那種抖,不是帕金森,是嚇的。

  「你看看吧。」

  他把文件推到茶几上,推過那堆煙屁股。

  魏文明放下紫砂壺。他覺得手指尖發涼。

  他拿起文件。

  第一頁,黑體字,加粗。

  《關於林舟同志「強磁場約束方程組」的初步研判報告》。

  魏文明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往下看。

  視線跳過那些複雜的術語,直接落在了結論部分。

  那裡有兩行字,像兩把刀子,直直地插進他的眼球。

  「經有關部門組織專家組(含隱蔽戰線專家)多輪驗算,該理論邏輯自洽,數據詳實。」

  「具備高度可行性。」

  「建議:立即列為絕密級國家工程,調動一切資源予以保障。」

  啪嗒。

  紫砂壺蓋子掉在茶几上,摔成了兩半。

  魏文明沒管。

  他死死盯著那行字。

  「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念咒語,「這不可能……這就是個騙局……這就是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他懂什麼聚變?他連實驗室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老魏,別騙自己了。」

  角落裡的張博士突然說話了。

  他沒抬頭,手裡拿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在地上畫圈。

  「騙局?騙誰?騙咱們?咱們算老幾?」

  張博士的聲音很輕,飄忽不定,「騙咱們需要動用『隱蔽戰線』的專家嗎?你知道那是誰嗎?那是給原子彈算數據的狠人。」

  魏文明猛地抬頭,瞪著張博士:「老張,你什麼意思?你不是說他的公式全是狗屁嗎?你不是說那就是個數學遊戲嗎?」

  「我是說過。」

  張博士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像是熬了三天三夜。

  「但我那是用咱們的腦子去想的。咱們是什麼腦子?咱們是自行車的腦子。人家是什麼?人家是噴氣式飛機。」

  張博士慘笑了一聲,「這幾天,我偷偷算了一下他的第三組方程。就是關於磁場湍流的那部分。」

  「結果呢?」李教授急切地問。

  「結果?」

  張博士把手裡的煙狠狠折斷。

  「結果我發現,我在蘇聯學的那些東西,就是垃圾。就是一堆廢銅爛鐵!人家把湍流算死了!那是湍流啊!是混沌啊!上帝都算不準的東西,讓他給算死了!」

  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張博士粗重的呼吸聲。

  「還有更嚇人的。」

  一直沒說話的李教授,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飄,像是鬼火。

  「我有個學生,在核工業部下屬的一個保密單位。」

  眾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李教授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昨天晚上,他偷偷來找我。喝醉了,哭得稀里嘩啦的。」

  「他說啥?」魏文明覺得心臟有點緊。

  「他說,他們單位,三個月前就接到任務了。」

  「三個月前?」周主任驚叫起來,「那時候林舟的論文還沒發呢!」

  「對。還沒發。」

  李教授的臉更白了,「但是上面已經拿到了手稿。直接下達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驗證模型。」

  「結果呢?」

  「結果……」

  李教授閉上眼睛,像是不敢面對現實。

  「結果他們建了個縮比模型。就在地下室里。通電的那一瞬間,數據表爆了。」

  「爆了?」

  「不是炸了,是數據太好,超出了量程。」

  李教授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那個學生跟我說,那一刻,他覺得以前學的物理都白學了。他們三個月前就開始幹了,而咱們……」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內參,又指了指魏文明,最後指了指自己。

  「咱們這三個月在幹什麼?」

  「咱們在寫文章罵他。」

  「咱們在開會批判他。」

  「咱們在給雜誌社施壓。」

  「咱們在像跳樑小丑一樣,在舞台上蹦躂。」

  「而人家……」

  李教授的聲音哽咽了,「人家早就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咱們演戲。甚至可能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轟——

  魏文明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

  原來自己不是裁判。

  原來自己不是守門人。

  原來自己就是個笑話。

  是一個在巨人腳下,揮舞著牙籤,大喊「此路不通」的螞蟻。

  「哈哈……哈哈哈哈……」

  角落裡的張博士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尖銳,刺耳,像用指甲刮黑板。

  他一邊笑,一邊流眼淚。

  「可笑啊!太可笑了!」

  「我們還搞什麼『北極熊計劃』?還去求老毛子給點圖紙?還為了一個參數跟人家喝大酒喝到胃出血?」

  「人家林舟把飯都餵到嘴邊了,我們還在那喊有毒!」

  「我們到底在反對什麼?」

  張博士猛地站起來,把茶几上的菸灰缸一把掃到地上。

  嘩啦!

  菸灰飛揚,滿地狼藉。

  「我們反對的不是偽科學!我們反對的是我們自己的無能!我們是怕啊!怕承認自己這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住口!」

  魏文明猛地一拍桌子。

  但他這一巴掌拍下去,沒覺得手疼,反而覺得胸口一陣劇痛。

  那種痛,不像是針扎,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伸進胸腔,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臟,然後狠狠地擰了一圈。

  「額……」

  魏文明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他想說話,但喉嚨里只能發出「荷荷」的風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