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得化不開。
整個四九城都沉浸在寂靜里,只有秋風像個無家可歸的孤魂,在空曠的胡同里來回打著旋,捲起幾片枯葉,貼著地面發出「沙沙」的刮擦聲。
工業部部長高亮的宅邸,院裡院外一片漆黑。
對高亮而言,和平年代的夜晚,有時候比槍林彈雨更難熬。
身體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但那根在戰場上繃了十幾年的神經,卻始終無法徹底鬆弛下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從淺眠中驚醒。
今晚也是一樣。
他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勉強尋到一絲混沌的睡意。
意識剛剛沉下,耳邊響起自己輕微的鼾聲。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咚——!」
沉重而急促的砸門聲,如同戰場上驟然響起的炮火,悍然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高亮整個人幾乎是在門響的瞬間,從床上彈射而起。
不是坐起,是彈起。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反應,肌肉記憶先於大腦思考。
一股暴烈的火氣,轟然一聲,直衝天靈蓋。
「他娘的!誰啊!」
高亮低聲咒罵了一句,嗓音裡帶著濃重的沙啞。
打擾他睡覺,是他平生最恨之事。
在戰爭年代,半夜被這種動靜驚醒,下一秒就是摸槍,準備和摸上來的敵人拼命。
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身體的燥火和腳底的寒意形成劇烈衝突。
他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連扣子都懶得扣,趿拉著布鞋,滿腔的怒火幾乎要從胸膛里噴薄而出。
他幾大步衝到院門口,手掌重重拍在門栓上,粗暴地「嘩啦」一聲,猛地將大門向內拉開。
一股夾雜著寒意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
門外,夜色里站著一個男人。
身形微胖,臉上堆著一抹燦爛到近乎諂媚的笑意,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精光。
正是東城區的區長,方明遠。
也是他高亮當年在一個縱隊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戰友。
彼此都替對方擋過子彈,用命換回來的過命交情。
「老高,睡啦?」
方明遠一開口,那股子熟悉的無賴腔調就鑽進了高亮的耳朵。
他的左手,拎著一瓶白酒,瓶身上光禿禿的,沒貼任何標籤,一看就是從哪個小作坊里搞出來的特供。
右手,則提著用油紙紮紮實實裹著的一大包東西,即便隔著厚厚的油紙,一股霸道的醬牛肉香氣還是蠻橫地、不由分說地鑽進了高亮的鼻腔。
酒香,肉香,混合著深夜的寒氣。
高亮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太清楚這老小子的德性了。
這架勢,絕對是下了血本,所圖之事,必然不小。
看清來人,高亮心裡的火氣不但沒消,反而燒得更旺了。
「方明遠,你他娘的有病是不是?」
「不知道我覺少?這都幾點了?天塌下來的事不能等天亮再說?」
方明遠對他那張能刮下三尺寒霜的臭臉渾不在意。
他身子一側,用那微胖的身體靈巧地一擠,就從門縫裡溜了進來,熟門熟路地朝屋裡走,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
「等不了,真等不了。」
「等天亮,黃花菜都涼透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往屋裡的八仙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然後回過頭,搓著手,一臉熱切地看著高亮。
「走,附近有家小館子,老闆是我老鄉,給我留了後門鑰匙,灶上的火一直溫著,能通宵開火。」
「咱哥倆,今晚好好喝點,我請客。」
高亮真想一腳把他從院子裡直接踹回他區政府去。
可看著方明遠那張寫滿了「今天你不跟我去這事就沒完」的無賴嘴臉,再聞著那股子鑽心勾魂的醬肉香,他那不爭氣的肚子裡,發出了一聲清晰可聞的「咕嚕」聲。
胃裡的饞蟲,被瞬間勾了起來。
他太了解這老夥計的脾性。
無事不登三寶殿。
三更半夜摸上門,必然有天大的事。
而且,通常不是什麼好事。
高亮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
「算我上輩子欠你的!」
他罵罵咧咧地轉身回屋,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衣服、套襪子。
最終,還是在方明遠半推半就,幾乎是連拉帶拽的裹挾下,被拽出了自家大門,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小飯館裡,熱氣蒸騰。
角落裡那隻嗡嗡作響的煤球爐子,把整個逼仄的空間烘烤得暖意融融,一口大鐵鍋架在上面,鍋里的肉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霸道的香氣。
兩杯燒刀子灌下肚,一股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裡,高亮身上那股子從被窩裡被拽出來的怨氣,總算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他緊繃的臉部線條,也隨著酒精的滲透,微微鬆弛下來。
方明遠拎起那瓶沒貼標的燒刀子,瓶口對準高亮面前的搪瓷大茶缸,「咕嘟咕嘟」倒了個滿。
液面幾乎要溢出杯口。
他又用自己那雙油膩膩的筷子,從油紙包里夾起一塊碩大無比、帶著一層顫巍巍牛筋的腱子肉,恭恭敬敬地放進高亮的碗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端起自己的杯子,那張微胖的臉上,笑意堆積得褶子都深了好幾分。
「老高,說一千,道一萬,這次,我方明遠必須得好好敬你一杯,謝謝你!」
高亮夾著牛肉的筷子在半空頓住。
謝我?
他的大腦在酒精的催化下,轉動得異常迅速。
這老小子,無利不起早。
三更半夜砸門,又是酒又是肉地伺候著,這聲「謝」,分量可不輕。
念頭只是一閃,高亮瞬間通透。
肯定是這老東西,又仗著區長的身份,從工業部下轄的哪個廠子裡「化緣」成功了。
不是揩走了一批計劃外的鋼材,就是截胡了一筆上面撥下來的設備款。
這是把事辦完了,現在跑來找自己這個工業部長,點頭畫押,走個過場,把手續給補上。
想到這裡,高亮心裡那點殘存的起床氣,瞬間灰飛煙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暢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爽!
這麼多年了,這老小子仗著自己是地方主官,又是過命的戰友情分,走到哪兒都是一副「我就是規矩」的德性,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今天,總算有事求到我高亮的頭上了!
他慢悠悠地,把那塊牛腱子肉放回碗裡,又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
身體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老舊的木頭髮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擺了擺手,二郎腿都跟著翹了起來,姿態拿捏得十足。
「老方,你這話說的。」
「都是自家兄弟,提這個,就太見外了。」
他頓了頓,享受著方明遠那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才繼續開口。
「我們工業部是幹什麼的?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為你們地方經濟發展提供支持,做好後勤保障嘛。」
「總不能我這個當部長的,天天在部里吃香的喝辣的,卻讓你這個當區長的兄弟,在底下勒著褲腰帶過苦日子吧?」
聲音里透著一股領導的關懷和長兄般的體恤。
「多少年的弟兄了,我高亮,怎麼能忍心看你吃苦受累。」
方明遠一聽這話,眼睛裡的光彩更盛,那笑意幾乎要從眼角滿溢出來,淌到臉頰上。
「瞧瞧,瞧瞧!」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就說嘛!這格局!」
他順著杆子就往上爬,稱呼都變了。
「亮子,不是,亮哥!還是你夠兄弟,有水平!有擔當!你這話,我記下了!一輩子都記下了!」
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副說知心話的架勢。
「咱們老縱隊那幫人里,要論做人做事,就數你高亮最是個人物!敞亮!大氣!」
「不像衛生部的老趙那個書呆子,死讀書讀傻了,守著手底下那幾個醫生,跟護著眼珠子似的,寶貝得不行。」
「上次我們區醫院缺人,我舔著老臉去求他勻十幾個醫生過來,你猜他怎麼說?跟要他老命一樣!最後憋出一句『等他們下崽了,有了新生代再給你勻』!」
方明遠氣得又一拍大腿。
「你聽聽,這王八蛋說的是人話嗎?醫生能下崽嗎?不是,能等到醫生下崽嗎!他這不是故意噁心我嘛!」
「當年要不是咱們縱隊,把僅剩的那輛吉普讓給他們衛生隊先撤,就他那兩條小短腿,跑起來連炮彈坑都邁不過去!淡紫都得給他磨沒嘍!」
這番粗鄙卻又生動的抱怨,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撓在了高亮的癢處。
他整個人都被捧得有些飄飄然,通體舒坦,連帶著酒勁上涌得也快了幾分。
高亮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欸,話也不能這麼說。」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在工作上,還沒點難處呢。」
他呷了口酒,咂咂嘴,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老趙那個人吧,黨性是有的,就是腦子不太靈光,確實不咋地。別看讀了幾天破書,認死理,混蛋起來那股勁頭,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他斜了方明遠一眼,壓低聲音,故作神秘。
「也不是我背後說他壞話,就事論事,論做人,他怎麼能跟我們這幫有格局、又有過命交情的兄弟比呢?」
「不合適,不合適。」
他搖了搖頭。
「拿他跟咱們比,對他來說,要求太嚴格了。」
方明遠聽到這話,心裡也被高亮的無恥給結結實實地驚了一下。
這老混蛋,臉皮是真他娘的厚!
還格局?
當年在戰場上,老子找你借兩門迫擊炮,你個狗日的不但要我還四門,還非得讓我給你寫下雙倍償還的欠條才肯鬆手!
這事老子能記一輩子!
心裡罵歸罵,方明遠臉上卻立刻擺出了一副「深受教誨,茅塞頓開」的表情,不住地點頭稱是。
他隨即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大前門」煙盒,彈出一根,恭恭敬敬地遞到高亮嘴邊。
又劃著名一根火柴,雙手攏著,湊上去伺候著點上。
火苗一竄,映著他那張誠懇到近乎虛偽的臉。
「是是是,亮哥說的是!格局,還是亮哥你有格局!」
「不說現在了,就當年在咱們縱隊,你高亮也是出了名的大方厚道人!」
高亮心安理得地就著方明遠手中的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氣瞬間灌滿肺部,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極大的滿足感。
他眯著眼睛,讓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這才慢悠悠地,從鼻孔里噴出兩條白龍。
他拍了拍方明遠給他點菸的手背,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個聽話的晚輩。
「低調,低調。」
他聲音含混,帶著一絲微醺的慵懶。
「都過去的豐功偉績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明遠:「………」
席間,推杯換盞的頻率漸漸慢了下來。
方明遠卻始終不提正事,那些不要錢的恭維話,跟不要錢似的,一句接一句地從他嘴裡淌出來。
從當年在縱隊時的英明神武,說到如今在工業部的高瞻遠矚,每一句都撓在高亮的癢處。
高亮的嘴角就沒合攏過。
那上揚的弧度,也就是後世的釣魚佬鄧剛不在,不然非得把他這張嘴當成野生大翹嘴給釣上來不可。
酒意上涌,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踩在雲端。
方明遠精準地捕捉到了高亮眼神里那一絲渙散。
時機到了。
他握緊了高亮擱在桌上的大手,那手掌粗糙寬厚,布滿了老繭。
「對了亮哥,今天還有個事,亮哥你得幫幫弟弟。」
方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酒精和吹捧已經將高亮的理智燒得七七八八,此刻的他,只剩下滿腔的豪情與被放大的兄長義氣。
他大手一揮,桌面上的酒杯都跟著震了一下。
「都是過命的弟兄,單說無妨,亮哥給你辦了!」
方明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故作姿態地長嘆一口氣,臉上那為難的神色又深了幾分。
「我那攤子事,你是知道的,千頭萬緒,現在有個項目要落地,就缺一個能鎮得住場子、有想法有本事的帥才。」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高亮的表情。
「你手底下能人輩出,借我一個,就一個!去我那幫幫忙,主持主持工作。」
借個人?
高亮腦子裡嗡的一聲,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事。
就這?
他想都沒想,胸脯拍得「嘭嘭」響。
「這有何難!你看上哪個了,直接打報告,我給你批!」
方明遠眼中光芒一閃,立刻舉起了酒杯。
「君子一言!」
高亮被這股氣勢頂著,脖子一梗,脊背挺得筆直。
「駟馬難追!」
方明遠立刻將這個口頭承諾焊死,杯沿朝向高亮。
「咱可說好了,誰要是反悔,誰就是孫子!」
高亮被酒精和虛榮心燒得渾身燥熱,哪裡受得了這種激將法。
「我說明遠,你老小子瞧不起誰呢。」
他一把奪過方明遠的酒杯倒滿後,又把自己的搪瓷茶缸推了過去,裡面是滿滿的燒刀子。
「借調個人這種小事還信不過我?罰酒!把這兩杯都幹了!誰反悔誰孫子!」
方明遠心底一陣狂喜。
他二話不說,站直了身子,端起幾乎滿溢的酒杯。
「啪啪」兩聲,空酒杯在桌上重重摔了兩聲。
辛辣的白酒順著喉管直衝入胃,他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一滴不剩。
「是我說錯話了,亮哥,你可真是這個!」
他放下空杯後,對著高亮伸出了一個大拇指。
高亮輕描淡寫地叼起一根煙,下巴微抬,眯縫著眼,視線在方明遠面前那兩個空空如也的杯底掃過。
確認無誤後,他才滿意地擺了擺手,打了個濃重的酒嗝。
「說吧,看上誰了?」
他的語氣里滿是不在乎。
「只要你開口,這麼多年的兄弟情分,我親自給你送過去。」
方明遠看到他那個確認酒杯的小動作,心裡樂開了花。
你個老小子,都這時候了,還在乎這兩杯酒。
他殷勤地從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名,雙手攏著火苗,點頭哈腰地給高亮嘴裡的煙點上。
一整套流程伺候得妥妥帖帖。
火苗映著他那張堆滿笑意的臉,顯得格外真誠。
他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
「許林。」
嗡!
高亮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沸騰的酒意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許林?!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剛剛還因酒精而迷離的眼睛,此刻驟然收縮,射出兩道冰冷刺骨的寒光,死死釘在方明遠的臉上。
這個名字,他怎麼可能不熟悉!
那可是大領導親自交代過,點名要他多加擔子、重點培養的寶貝疙瘩!
一個不單醫術通神、醫德高尚,甚至在工業技術領域都能搞出名堂的天才!
他把這人當眼珠子一樣護在軋鋼廠,就等著時機成熟,好向上級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現在,這老小子,居然想從他眼皮子底下直接把人挖走?
「方明遠!」
高亮的聲調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暴烈。
「你他娘的擱這兒等著我呢!」
他指著方明遠的鼻子,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少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別看我喝多了就想著忽悠我,你從哪兒知道這個人的?你想幹什麼!」
「哎呀,老高你別急嘛。」
方明遠看他當場就要炸毛,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賴皮模樣,顧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肯說正題。
高亮心裡的火「騰」一下就竄到了嗓子眼。
他直接耍起了無賴。
「你今天要是不說清楚,剛才酒桌上的話,全當放屁!」
「別別別,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方明…遠看火候徹底到了,再逼下去恐怕要魚死網破。
他這才裝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慢條斯理地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文件被保護得很好,邊角平整。
他將文件輕輕地推到了高亮的面前。
封面上,那一行列印的黑體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淬了冰的鋼針,扎進高亮的眼球。
《關於利用軋鋼廠高爐餘熱進行集中供暖的改革計劃書》。
正是許林交給王主任的那一份。
「你自己看吧。」
方明遠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悠然。
高亮狐疑地抓過那幾頁紙,紙張的觸感微涼,卻讓他手心瞬間冒汗。他揉了揉因醉酒和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視線聚焦在文字上。
只看了幾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滯。
胸膛里那顆身經百戰的心臟,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上演了一場劇烈的風暴。
從最初的警惕,迅速轉為難以置信的驚訝,緊接著是看到了稀世珍寶般的震撼,最後,那股震撼化為一片狂喜的潮紅,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尖!
以軋鋼廠為中心!
覆蓋周邊十公里,甚至二十公里!
變廢為寶,幾乎是零成本啟動!
解決數十萬居民的冬季取暖問題!
這……
這他娘的已經不是政績了!
這是功德!是能刻功勞簿上的壯舉!
他拿著計劃書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幾頁薄薄的紙,此刻重若千鈞。
他猛地抬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在方明遠那張帶笑的臉上。
「這……這是許林搞出來的?」
「如假包換。」
方明遠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手指輕巧地從高亮顫抖的手中,將那份計劃書抽了回來,仿佛在取回一件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
然後,他拋出了更重磅的炸彈。
「而且,我們街道辦的同志去軋鋼廠親眼看過了,試點已經成功,效果驚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榔頭,重重砸在高亮的心上。
「許林同志高風亮節,願意將這套完整的技術,無償捐獻給咱們街道辦,由我們區里牽頭來辦!」
高亮徹底傻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人用棍子攪成了一鍋漿糊,所有的思緒都斷了線。心臟先是被攥緊,無法呼吸,緊接著,一股滔天的怒火,混雜著被欺騙、被截胡的奇恥大辱,轟然一聲,炸穿了他的天靈蓋!
「方明遠!你個無恥的老王八蛋!」
高亮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那張老舊的木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桌上的杯盤一陣劇烈跳動。
他指著方明遠的鼻子,聲帶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許林是我工業部的人!軋鋼廠是我工業部的廠子!」
「他搞出來的項目,產生的效益,理所應當歸我工業部!」
「你一個管地方的區長,手伸得也太長了吧!」
「你這是挖牆腳!是明火執仗的搶劫!」
他終於明白了!
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這老狐狸,從敲響他家門的那一刻起,就布下了一個天羅地網。什麼戰友情,什麼感謝酒,全他娘的是幌子!
他根本不是來道謝的,他是來偷人的!不,是搶人!
面對高亮那能生吞活人的雷霆之怒,方明遠卻穩如泰山。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呷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液體在舌尖上滾過,才幽幽地說道。
亮子,消消氣。」
「這件事,我已經向大領導做過專題匯報了。」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高亮的頭頂澆下。
他所有的罵聲,所有的暴怒,都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嚨里。
方明遠看著他那張瞬間僵住的臉,嘴角的弧度擴大,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大領導……已經點頭了。」
「也說,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要特事特辦,讓我們東城區大膽去搞。」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高亮失魂落魄的樣子,補上了最後一刀。
「至於人才嘛……他說,只要是為了人民服務,放在哪裡,都是發光發熱。」
「而且,老高,剛剛那兩杯酒,我可是實打實喝下去了。誰反悔,誰孫子。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吧?」
轟!
高亮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一屁股重重坐回了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臉色,一片煞白。
完了。
全完了。
他被這個老狐狸,從頭到尾,算計得死死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紕漏!
先用喝酒許諾,用過命的交情和江湖義氣把他套住。
再拿大領導的指示,徹底封死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他進退兩難。
答應,就是眼睜睜看著這潑天的功勞從自己眼皮子底下飛走,還要把自己看重的人才,親手打包送人。
不答應,那就是違抗大領導的指示,公然和區政府搶功,還得在整個圈子裡,落下一個「說話當放屁」、「誰反悔誰孫子」的罵名。
高亮心裡更是明鏡似的,大領導都發話了,方明遠根本用不著整這一出。他擺這個局,請這頓酒,說這些軟話,純粹就是為了堵住他高亮的嘴,讓他吃了這個啞巴虧,還沒處說理去!
殺人,還要誅心!
「你……你狠!」
高亮死死地瞪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得意的老戰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的肌肉墳起。
最終,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言不發,帶著滿身的屈辱和怒火,憤然離席。
「哎,亮子,別走啊,這酒還沒喝完呢……」
方明遠坐在位子上,動都沒動一下,只是提高了嗓門,悠哉悠哉地喊道。
回應他的,是高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咆哮。
「喝你奶奶個腿!方明遠你個老混蛋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聽著那遠去的怒吼,方明遠壓根沒往心裡去。
他自顧自地拿起面前的酒杯,放在鼻尖下聞了聞,一臉陶醉。
「滋,嘶~」
「這麼好的酒,你個老小子喝得明白嘛。」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
「哎,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又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吉普……」
……
回到家的高亮,一宿沒合眼。
他紅著一雙兔子似的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天花板在他眼裡,就是方明遠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他盤算了一整夜,怎麼才能把許林和項目搶回來,可想來想去,都是死路一條。
天剛蒙蒙亮,家門就又被拍得「咣咣」作響,那力道,比昨晚還凶。
方明遠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他的秘書,手裡拎著公文包,一副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
「高部長,走啊!兌現承諾去!」
「你滾啊!」
高亮隔著門板,發出一聲虛弱的怒吼。
「別介啊。」
方明遠站在門口,一點也不惱,反而把嗓門提得更高,唯恐左鄰右舍聽不見。
「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
「再說了……」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大領導可說了,這件事,要儘快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你拖得起?」
「就算你老小子混不吝慣了,天不怕地不怕,昨天酒桌上可是有人說了,誰反悔誰孫子的。要不,我幫你去院裡宣揚宣揚?」
躺在床上耍無賴的高亮,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事情到這一步,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翻盤的餘地了。
方明遠這個老狐狸,肯定是提前做足了萬全的準備,才設好了套,等著他上鉤的.....
半小時後。
一輛吉普車在軋鋼廠的大門口停下。
被方明遠生拉硬拽過來的高亮,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一張臉寫滿了「生無可戀」四個大字,機械地走下車。
他決定了。
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搞清楚。
這次算栽了,栽得徹徹底底。
但決不能有第二次!
哪怕是把人交出去,也得讓許林那小子知道,他高亮還是工業部的部長,只要他想,就有能力把他再拉回來!
可他剛一腳踏進廠區,目光習慣性地掃向大門口的公告欄時,整個人瞬間定在了原地。
那張貼在最顯眼位置的、嶄新的、明晃晃的公告通知,讓高亮的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關於許林同志因為工作激進導致生產事故的處罰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