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小禮堂。
煙霧繚繞。
幾十個車間主任、科室幹部坐得筆直，神情前所未有的肅穆。
李廠長站在主席台前，手裡拿著一份報告，用力地揮了揮。
他臉上的紅光幾乎要溢出來。
「同志們！今天我要宣布一個好消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如同洪鐘，在禮堂的每個角落裡迴蕩。
「由高勝同志牽頭的『73號合金項目』，經過半個月的日夜奮戰，已經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實驗室樣品性能，全面超越了我們從蘇聯引進的最高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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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
台下瞬間炸開，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和交頭接耳聲匯成嗡鳴。
李廠長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將手重重拍在講台上！
整個禮堂瞬間安靜。
「我決定！」
「從今天起，『73號合金項目』將作為我們廠未來五年的核心戰略！」
「廠里所有資源，要無條件地向高勝同志的項目組傾斜！」
「人、財、物！」
「他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
這番話，字字千鈞。
如同一枚燒紅的鋼印，狠狠地蓋在了高勝的地位上。
……
消息長了腿，不到半小時，就鑽進了那間陰暗潮濕的倉庫。
「咣當！」
一個生鏽的鐵皮零件箱，被一腳踹翻。
螺絲、墊片滾了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易中海背靠冰冷的貨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像一個瀕臨報廢的破舊風箱。
剛才來領物料的兩個工人，嘴裡每一個眉飛色舞的字眼，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核心戰略？
要什麼給什麼？
憑什麼！
那本該是屬於他的榮耀！
那本該是他易中海，站在全廠幹部面前，接受李廠長讚譽的時刻！
現在，全成了那個小畜生的！
他死死盯著自己滿是鐵鏽和油污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能打磨出精度千分之一毫米的國之重器。
如今，卻只能在這裡清點廢銅爛鐵。
怨恨和不甘，像是無數隻螞蟻，在他心裡瘋狂地撕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沒。
他緩緩蹲下身。
撿起一顆滾到腳邊的冰冷螺絲，死死攥在手心。
刺骨的冰涼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
不行。
不能就這麼認了！
他易中海在廠里經營了一輩子的人脈，就算被發配到這裡，也絕不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廢物！
「高勝……」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神陰鷙得如同墳地里的鬼火。
「只要你還是個人，就一定有弱點！」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從心底鑽出。
秦淮茹！
對！
還有秦淮茹那個賤人！
高勝現在是廠里的紅人，是技術標兵，是未來的工程師。
他越是春風得意，就越是要愛惜自己的羽毛，尤其是在作風問題上。
如果這個時候，秦淮茹再不知死活地纏上去……
不需要他動手。
他只需要在後面，找個最合適的時機，輕輕地，推上一把。
借刀殺人，才是上策！
易中海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陰冷的、扭曲的弧度。
……
傍晚，四合院。
昏黃的燈光下，人影綽綽。
高勝推著自行車剛進院門，一道身影就從門洞的陰影里閃了出來。
是秦淮茹。
她今天似乎特意收拾過，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換了一件打了補丁但很乾淨的碎花罩衫。
臉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冒著熱氣。
「高工，下班了？」
她快步迎上來，將搪瓷缸子遞過去，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天冷，我剛燒的熱水，你喝點暖暖身子。」
高勝停下車，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不說話。
那眼神，無波無瀾，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被他這麼一看，秦淮茹心裡莫名地有些發虛，連忙又找話說。
「高工，我看你天天忙項目，那麼辛苦，衣服肯定都沒空洗吧？」
「要不……我幫你洗了？反正我也要洗我們家的，不費事的。」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
語氣里是她最擅長的那種柔弱和恰到好處的關心。
她不提錢，也不提借東西，就像一個真正關心鄰居的好大姐。
她相信，只要自己堅持下去，水滴也能穿石，再硬的心腸也能被焐熱。
高勝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
那是一抹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譏誚。
他接過了水杯，卻沒有喝。
「多謝秦姐關心，水我收下了。」
他的聲音很客氣，卻也像一堵看不見的冰牆，橫在兩人之間。
「不過。」
高勝話鋒一轉。
「廠里紀律嚴，攻關任務重，李廠長特別強調，不能在生活小事上分心，更不能搞特殊化，欠人情。」
他看著秦淮茹瞬間僵硬的臉，補充了最後一句。
「衣服，我自己能解決。」
說完，他沖秦淮茹禮貌性地點了點頭，推著車，在院裡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徑直走向自己家。
「哐當。」
門關上了。
把秦淮茹所有的溫柔、算計和希望，都隔絕在了門外。
她端著空空如也的手，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無比滑稽和可笑。
「嘖嘖，熱臉貼了個冷屁股。」
「就是，人家高工現在是什麼身份？工程師待遇！能看得上她這點小恩小惠？」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一個寡婦，天天不想著好好上班，淨動這些歪心思，也不嫌丟人！」
院裡幾個正在閒聊的大媽，交換著眼神，毫不掩飾的嗤笑聲像針一樣扎進秦淮茹的耳朵里。
這一下，比直接被破口大罵，更讓她難堪百倍。
她的臉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當眾撕下來，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幾腳。
她再也待不下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轉身快步跑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