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再審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音樂堂地下室的火勢已被徹底撲滅。

  濃煙從破碎的通風口緩緩逸散,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化學滅火劑刺鼻的苦澀。沈莫北從昏迷的敵特身上站起,左臂的舊傷迸裂,鮮血浸透紗布,順著指尖滴落在灼熱的水泥地面,瞬間蒸發成一小團白霧,旋即消散。

  他沒有理會,只是低頭審視著腳下這個被砸暈的傢伙——四十出頭,麵皮白淨,雙手沒有老繭,但虎口和食指內側有一層薄而硬的槍繭,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縫乾淨得不合時宜。這不是干粗活的人,也不是純粹的武鬥派。

  更像一個技術人員。

  「捆結實,嘴堵嚴,直接送公安部,讓醫生處理他的腿傷,別讓他死了。」沈莫北嗓音沙啞,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另外,查他的牙。」

  李克明應聲上前,親自檢查那人的口腔。後槽牙,完好無損,沒有補牙痕跡,沒有毒囊。李克明鬆了口氣,又有些意外——這人竟沒給自己留那條「最後的保險」。

  「沈局,他……」

  「他以為能活著出去。」沈莫北的目光掠過地上兩具屍體,一具腦漿迸裂,一具胸口中彈,都是窮途末路時毫不猶豫自盡的死士,而這個暈過去的,卻在被俘前選擇了逃跑,而不是立刻吞槍。

  怕死,有牽掛,有軟肋,有審訊價值。

  「帶走,單獨關押,和胡秀蘭、孫天意分開關,不能讓他們有任何串供機會。」沈莫北說完,轉身朝地下室深處走去,那裡還堆著未被燒毀的雜物,其中一些明顯被近期翻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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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電光掃過牆角,照亮一個半人高的老舊保險柜,櫃門虛掩。

  沈莫北用槍管輕輕挑開,裡面空無一物,只有幾層凌亂的、被匆忙撕下的紙張殘邊。,他俯身,從櫃底夾縫中夾出一片未被帶走的碎紙——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一張圖紙的邊角。

  紙上殘存半截紅墨水畫的弧線,以及一個幾乎完整的、扭曲的符號。

  沈莫北將碎紙裝入證物袋,抬頭看向地下室通向地面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扇鏽蝕的鐵門,虛掩著,門縫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

  「這扇門通向哪裡?」他問。

  被緊急召來的公園老管理員顫聲道:「這……這是老早以前的運景通道,當年建音樂堂,大件布景道具都從這兒運進來,修好後就封了,鑰匙早丟了,咋……咋開了?」

  「克明,帶人出去看看,注意隱蔽。」

  李克明帶人推開門,外面是一條狹長的、夾在音樂堂側牆和公園圍牆之間的荒僻甬道,雜草叢生,堆積著枯枝敗葉。

  在靠近圍牆根的地方,新鮮的泥土被踩得凌亂,清晰地印著幾枚鞋印——兩種不同花紋,一深一淺,急匆匆向圍牆豁口方向延伸。

  「他們從這裡跑了。」李克明蹲下身,用匕首測量鞋印深度,「大概……十分鐘前。兩個人,一重一輕,重的那個腳步有些拖沓,可能負傷,或者背著東西。」

  十分鐘前。正是地下室交火最激烈的時候。對方趁亂脫身,留下的這幾個人是斷後,也是棄子。

  「追!通知周邊所有派出所、交通崗哨,查可疑人員!重點盤查背工具包、攜帶包裹、身上可能有血跡或火藥味的人!」沈莫北下令,同時心中迅速勾畫——從時間看,對方跑不遠,但中山公園周邊是老城區,胡同密如蛛網,一旦鑽進去,搜捕難度極大。

  他頓了頓,轉向技術員:「立即提取鞋印石膏模型,分析步態特徵,推斷身高體重;通知警犬隊,帶嗅源過來。還有——」

  他看向那扇虛掩的鐵門和門外延伸的鞋印,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查一下,這條甬道往東,最近的地下排水井口在哪裡,『穿山甲』……最擅長的,不就是走地下嗎?」

  五分鐘後,技術員在甬道盡頭、一叢茂密的迎春花後,發現了一塊被撬開又虛掩著的鑄鐵井蓋。井蓋上落滿枯葉,但邊緣有新刮擦的金屬反光。井蓋下,黑黢黢的,隱約傳來水流聲。

  「沈局,是雨水管,建國前修的,能走人,通好幾個方向。」一名熟悉地下管網的老排水工被緊急帶來,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往東通到王府井南口,往北能到東華門,往西……往西通到……」

  他咽了口唾沫:「通到中南海邊上的一條備用水渠入口,不過那兒早加了鐵柵欄,不知道還在不在。」

  沈莫北沉默了三秒鐘。

  「各路口、便道加雙崗,重點盯住王府井、東華門、長安街沿線;通知警衛局,對重點區域外圍加強警戒和排查;下井一組人,帶上防毒面具、信號槍,沿水流方向追蹤,每五十米留一個標記,發現目標,儘量活捉,若抵抗激烈,就地擊斃!」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正從雲隙間收斂,鉛灰色的暮靄如同一張巨網,無聲無息地籠罩了燕京城。

  與此同時,公安部臨時看守所里,另一場無聲的交鋒正在繼續。

  胡秀蘭被單獨提了出來,坐在審訊室那把熟悉的木椅上,對面的幹警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將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小石頭正坐在一間明亮的、擺著圖書和玩具的房間裡,低頭專注地搭積木,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勾勒出他圓潤的側臉和微微翹起的發梢,孩子看起來很安靜,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了。

  胡秀蘭的手指顫抖著,輕輕觸碰到照片邊緣,仿佛怕驚動畫面里的孩子,她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開始極其輕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

  「胡秀蘭,」幹警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沈局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這孩子不是你親生的,但他心裡把你當娘,你比誰都清楚,現在,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有飯吃,有書讀,有人照顧。但他的未來,取決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