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鶴年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陷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沉寂的潭水。「沈局長,」他聲音沙啞,「一個鉗工,一個電工,都在信託商店出現過,這能說明什麼?燕京城裡,去信託商店的人成千上萬。」
「是不能直接說明什麼。」沈莫北承認,「但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周鶴年,東四信託商店是不是有問題?」
「沈局長,我不懂你什麼意思?」周鶴年的聲音沙啞,卻依舊保持著某種腔調。
沈莫北走到周鶴年對面,將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桌上,卻沒有打開。
「周鶴年,信託商店,王大發,趙金娥……還有,一個在機械廠上班,卻總愛往信託商店舊書堆里鑽的陳師傅。」他每說一個詞,就停頓一下,觀察著周鶴年的反應。
周鶴年的手指在扶手上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面上卻紋絲不動。「市井百態,何處沒有?沈局長不查案子,反而對這些升斗小民的營生也感興趣了?」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我對他們不感興趣。」沈莫北俯身,雙手撐在桌沿,目光如錐,「我對他們背後那隻手感興趣,那隻手,能精準地找到看守所電工孫有福的軟肋,能用延時毒物殺人於無形,能隔著監獄的高牆傳遞指令的傢伙!而他們都和信託商店有關係,幕後的人絕對和東四信託商店有關聯!」
周鶴年嗤笑一聲說道:「沈局長,那你要自己去查了,我可不知道。」
沈莫北敏銳地捕捉到了周鶴年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微光——那是一種混雜著警惕、評估,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懈的光芒。這種鬆懈,並非源於恐懼或認輸,而是……一種確認?確認他沈莫北的視線,仍然被牢牢吸引在「信託商店」這個表層節點上?
這個念頭讓沈莫北心頭警鈴大作,他不動聲色地坐回椅子,手指輕輕敲擊著卷宗封面,仿佛在消化周鶴年那句輕飄飄的「自己查」。
「你說得對,周鶴年,是需要自己去查。」沈莫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悉的冷冽,「而且我們會查得很仔細。比如,王大發經理在信託系統工作多年,人脈通達,八面玲瓏,他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經手過無數來路各異的物品,舊書、舊信、舊印章……這裡面,能夾帶、能隱藏的東西太多了,他有沒有利用職務,幫某些人『銷贓』或者『傳遞』過什麼特別的東西?尤其是那些看似不值錢、卻帶著特殊記號或文字的舊書舊紙?」
周鶴年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他依舊沉默。
沈莫北繼續,語速平緩卻帶著壓迫感:「還有趙金娥,烈士遺孀,生活清苦,帶著孩子,這樣的人,內心既有對亡夫的忠誠與驕傲,又有現實的沉重壓力,如果有人暗中接濟她,幫她解決困難,獲取她的信任,甚至……利用她對孩子的愛進行威脅或誘導,她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某些人在信託商店裡的『眼睛』和『耳朵』?記錄下哪些人來賣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在收購舊書時,悄悄把某些『不起眼』的書頁替換、夾帶?」
周鶴年的眼皮又跳了一下,沈莫北知道自己戳中了某個點,趙金娥這個角色,恐怕不僅僅是「可能被利用」,而很可能已經是網絡中的一環,一個被動甚至不自知的「信息過濾器」。
「至於陳滿倉……」沈莫北話鋒一轉,「一個技術精湛、收入不錯卻孤僻的鉗工,痴迷舊書。他真的是去買書看,還是去……取書?或者,他的鉗工身份和手藝,除了加工零件,是不是也能加工一些……特殊的小玩意兒?比如,用來隱藏微縮膠捲的零件,或者製作那些延時毒物所需的精密模具?」
沈莫北注意到,當提到「延時毒物」和「精密模具」時,周鶴年右側太陽穴的血管微微凸起了一下。這幾乎是確認了陳滿倉與「工匠」這條線,至少與某些「技術環節」有關。
「你看,周鶴年,」沈莫北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卻更加銳利,「我們不需要你承認,這些線索自己會說話。信託商店是個節點,它連接著像孫有福這樣有弱點、可被控制的執行者,也連接著像陳滿倉這樣可能提供技術支持的專業人員,還可能連接著公安系統內部——畢竟,有些『特殊物品』或『情報』,最終需要內部的人來接收或傳遞。你說,如果我們把王大發、趙金娥、陳滿倉……還有公安部里可能與他們有隱秘聯繫的人,都請來好好『談談』,你這張看似密不透風的網,還能剩下幾根線?」
「公安部里可能與他們有隱秘聯繫的人」。
沈莫北故意加重了最後這句話的語氣,並緊緊盯住周鶴年的眼睛。
周鶴年臉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了更長的時間,但他最終還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疲憊不堪,又像是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信息。
沈莫北不再多說,收拾起卷宗,起身離開,臨走前,留下一句:「周鶴年,你的時間不多了。『工匠』也好,公安部里的那個人也好,他們現在自身難保,等我們把他們一個個請進來,你手裡的牌,就一張都不剩了。」
……
回到聯合指揮部,沈莫北立刻向謝老、聶部長、李部長匯報了審訊情況和自己的分析。
「周鶴年的反應,基本可以確定信託商店是『工匠』這條線的一個重要活動節點,王大發、趙金娥、陳滿倉三人都有重大嫌疑,尤其是趙金娥和陳滿倉,很可能分別承擔了『信息篩選』和『技術支持』的角色。」沈莫北指向案情板,「而最關鍵的是,當我暗示公安部內部仍有人與此關聯時,周鶴年的反應最為異常。這印證了我們之前的判斷——孫國棟之後,還有更深的內鬼,而且這個內鬼,很可能與『工匠』這條負責滲透和行動的線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