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背後

  沈莫北一面聽,一面把搪瓷缸子慢慢轉著。缸子是白色的搪瓷,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因為用了好幾年,底子已經有些掉瓷,露出幾小塊生鏽的胎底。

  「易中海在做什麼?」沈莫北問。

  「他倒沒怎麼公開露面,但馬福貴查的每一個人、找的每一個茬,背後都有他的影子,畢竟他對廠里太了解了。」杜子騰壓低聲音說,「沈局,我琢磨著,易中海這是用馬福貴當先鋒,自己躲在後面看風向,等把廠里跟您走得近的人一個個都敲打一遍,他再出來收網,現在他們先在廠里造勢,讓工人們以為咱們這些人要出事,把人心搞散,然後再來對付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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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莫北沒說話,手指在搪瓷缸沿上輕輕劃了兩下,指甲碰著瓷面發出極輕的「嗒嗒」聲。這動作跟他慣常的習慣一樣,不緊不慢,像是在給腦子裡的念頭打著拍子。

  「孫德勝今天有什麼表態?」沈莫北忽然問。

  杜子騰搖了搖頭:「沒有,會上馬福貴說話的時候,孫德勝一直沒吭聲,最後散會的時候只說了句『保衛處的工作確實要配合運動,但也要按規矩辦事』,不輕不重,讓人挑不出毛病。」

  「這就對了。」沈莫北放下搪瓷缸子,身體往後靠了靠,「孫德勝不發話,單憑一個易中海,他馬福貴不敢在外面亂咬人,這事肯定和孫德勝脫不了關係,孫德勝這個人,精就精在他從來不自己出手,他把刀子給了別人,自己端坐在高台上,等下面殺得差不多了,他再出來摘果子。」

  杜子騰咬了咬牙:「那怎麼辦?姓馬那小子在廠里都快橫著走了,再讓他這麼折騰下去,跟著咱們的工人早晚要寒心。」

  「寒不了。」沈莫北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種讓杜子騰心裡一定 的篤定,「廠里工人不是傻子,誰在搞生產、誰在整人,他們心裡明鏡似的,馬福貴查的那些人,哪一個不是老實本分的?他越查,工人們越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你現在先穩住自己,別讓他在保衛處找到破綻,他要調案卷,就讓他拿出手續。拿不出來,就不給,照章辦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你最近要特別留神,保衛處自己內部別出問題,馬福貴這種人,最會從身邊人下手,你們處里那些人,尤其是一些不穩定的傢伙,該談的談一遍,讓他們嘴嚴實點。」

  杜子騰點了點頭,把桌上的幾頁紙重新塞回檔案袋裡,卻沒有馬上離開。

  他嘴唇動了幾下,像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怎麼開口。

  沈莫北看著他:「還有事?」

  「沈局,我……」杜子騰搓了搓手,抬起頭來,「小崔那孩子,昨天被嚇得不輕,工位上幹活都手抖,我估計後面可能還有批鬥他,我怕他扛不住,到時候會不會吐出一些不該說的事情?」

  「小崔那裡我去安排。」沈莫北說,「明天我讓王剛去找一下老錢,讓他出面安撫一下小崔,然後我再安排王剛去和他談談,他們兩人私交不錯,還有就是你幫我給他帶句話——看見了就看見了,沒看見就想想清楚,不要怕,天塌不下來。」

  「行。」杜子騰站起來,拿起檔案袋,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壓低了聲音,「沈局,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跟您說一聲。」

  沈莫北抬起眼。

  「何雨柱這幾天心情不太好。」杜子騰說,「食堂那邊,馬福貴雖然沒直接去查他,但他那個監督組的人天天在食堂門口轉悠,買飯的工人多了,他們還拿個小本子記人,工人們氣得不行,有人跟何雨柱說,這麼下去食堂都快變成鬥爭會場了,何雨柱聽了沒說話,但我看他最近煙抽得厲害,下班也不直接回家,騎著車在城裡轉好幾圈才回去。」

  沈莫北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柱子哥那邊我會跟他說,你把保衛處的事辦好,食堂那邊不用你操心。」

  杜子騰走了以後,沈莫北坐在堂屋裡很久沒動。煤油燈的火苗已經燒穩了,筆直地豎在燈芯上,把滿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丁秋楠輕手輕腳地進來,把一碗熱好的綠豆湯放在他面前,又給他披了件薄衫。

  「柱子哥怎麼了?」她在他旁邊坐下,聲音很輕。

  「他現在心裡肯定悶的慌。」沈莫北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咽下去又泛起一絲苦,「他是什麼性子你也知道,最見不得跟著他的人受窩囊氣,馬福貴在廠里這麼搞,偏偏還不能明著還手,這比打他一頓都難受。」

  丁秋楠嘆了口氣,沒有再多問,現在這個年代已經亂的不能再亂了,沈莫北說的這種事情,在她們醫院一樣用發生,甚至比紅星軋鋼廠還厲害,因為醫院高知人群比較多,這時候很多人都在盯著他們。

  沈莫北把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名。

  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王剛那邊查孫德勝已經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沒傳回什麼有價值的消息。

  基本就是日常工作生活軌跡,也沒看到和什麼特別的人有接觸。

  這說明孫德勝,比鄭成榮藏得深得多,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鄭成榮當初來軋鋼廠,帶著明確的任務,就是衝著他沈莫北來的,所以行動上的痕跡一抓一把,到處都是破綻。

  孫德勝卻像一潭深水,表面紋絲不動,底下暗流洶湧。

  但是他清楚的很,這個時候,往軋鋼廠裡面安排這麼一個人,絕對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他現在不確定,是不是對著他來的,還是對著別的什麼東西來的。

  而且現在風聲太緊了,謝老已經和他說了讓他最近低調點別惹事,所以他不能明著去做什麼事。

  現在他需要等一個機會,一個讓孫德勝露出馬腳的機會。

  到時候就算不能把孫德勝趕出軋鋼廠,也能做好防範,保護住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