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積極應對

  周保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謝老,我這個人您知道——辦事從來按規矩來。但要說一點小辮子都沒有,我不敢說。」

  「那就提前自查。」謝老說,「所有的事都要做到天衣無縫,讓人拿不出話柄。」

  周保國點了點頭。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沈莫北跟在場的人一個一個地過了一遍各單位的防範預案。老錢說首鋼最近來了一批退伍兵,政治素質過硬,可以安排到關鍵崗位上;老孫說重機廠的檔案室已經重新整理過了,每一份材料都有備份,藏在不同的地方;杜子騰說軋鋼廠保衛處的人最近都經過了重新篩選,信不過的人已經邊緣化了,核心崗位全是自己人。

  沈莫北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遍,每一次都是在把所有的信息在心裡重新排列組合、反覆推演。

  「好。」他終於開口了,「今天說的事,大家回去之後馬上落實。檔案整理三天之內完成,紀律要求在明天的班前會上就傳達下去,核心骨幹網絡的聯繫方式——從現在開始,不用電話,不寫信,不見面,有什麼消息,通過王剛和杜子騰兩個人傳遞。」

  散會之後,謝老把沈莫北單獨留了下來。

  書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輕輕跳動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莫北,」謝老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低到像是怕隔牆有耳,「你跟我說句實話——你現在擔心嗎,畢竟你得罪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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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莫北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在軋鋼廠幹了這麼多年,從保衛科副科長到處長,抓過小偷,查過內盜,整頓過後勤,跟李懷德拍過桌子,跟嚴世鐸斗過法,每一件事都光明正大,每一件事都有案可查。

  但他也知道,在這個時代,光明正大不一定意味著安全,多少清白的人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多少人因為一個舉報、一張大字報就被打倒。

  「謝老,」他開口了,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掂量過才說出口的,「我沒有經濟問題,沒有作風問題,沒有政治問題,但這個時候誰都不敢講可以置身事外,甚至我之前鋪設的這個網絡被查實了就是一個巨大的雷。」

  「那你打算怎麼辦?」

  「已經讓王剛和杜子騰去通知各廠的人了。」沈莫北說,「從今天開始,各廠保衛處之間的聯繫降到最低,日常的業務交流照常走正規渠道,有文件有記錄;核心骨幹之間的互助,全部轉為口頭約定,不留任何文字痕跡,他們查不到證據,一切就好辦。」

  謝老靠在藤椅上,望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胡同里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下來。遠處的收音機里放著樣板戲,咿咿呀呀的唱腔被夜風吹散了,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尾音。

  「小北,」謝老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疲憊,「我老了,這場風,我不知道能不能扛過去,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身上沒有歷史的包袱,你沒一步都走在規矩里,只要你穩住,那些想動你的人就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頓了頓,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但你要記住一件事——風暴來的時候,最大的危險不是風,是人心,有些人會在風暴里變節,有些人會在風暴里崩潰,有些人會在風暴里露出本來面目。你要做的,不是救所有人——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要做的,是保住那些值得保的人,放棄那些保不住的人。這個選擇很殘忍,但你必須有這個決斷。」

  沈莫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謝老說的是對的——在這場即將席捲一切的風暴面前,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他能做的,只是在風暴來臨之前,把該釘的釘子都釘牢,把該護的人都護好,把該藏的東西都藏深。

  從謝老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胡同里黑黢黢的,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把青石板地照得明明滅滅。沈莫北推著自行車走在胡同里,車鏈條有節奏地嗒嗒響著。

  回到南鑼鼓巷的四合院時,堂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丁秋楠坐在燈下等他,面前放著兩碗已經涼了的綠豆湯,沈致遠已經睡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枯絲瓜藤的沙沙聲。

  「怎麼還不睡?」沈莫北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湯是涼的,放了冰糖,甜絲絲的,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裡。

  「等你。」丁秋楠放下手裡的針線,抬起頭看著他。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金色,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謝老那邊怎麼說?」

  「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沈莫北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秋楠,接下來這段時間,可能會很難,紅小兵已經在北京的學校里鬧起來了,很快就會蔓延到工廠和機關甚至是醫院,到時候會有大字報、批鬥會——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丁秋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穩,不像他的手那樣涼。

  「莫北,」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你做的事,你的處境,你的敵人——我都知道。但我不怕。只要你在,這個家就在;只要這個家在,什麼風浪我都跟你一起扛。」

  沈莫北看著她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經過了大風大浪之後才會有的從容。這種從容,他在她被嚴世鐸的人用槍頂著太陽穴時見過,在她被政治保衛局盤問了好幾個小時沒有掉一滴眼淚時見過,在她每一次說「還有我呢」的時候都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