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反咬

  現在劉書記讓他說真話——說真話就意味著背叛嚴世鐸,背叛這個他追隨了多年的男人。不背叛,他背上了這麼的罪名,吃槍子都是有可能的,到時候不說他自己,他的老婆孩子怎麼辦,一輩子活在別人的指責下嗎?

  「劉書記,」錢德茂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如果我……我全部交代,組織上能從寬處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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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書記走回桌前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交代了真話,我們會按坦白從寬來處理,不交代查出更多的問題,從嚴處理,你現在還沒有明白嗎——就算沒有你的交代,光憑孫桂蘭劉永強他們的證詞,部里也能把嚴世鐸拿下,你一個人,是扛不下這麼的多罪名的,不要想嚴世鐸後面的人會為他說話,這件事聶局已經發話了,一查到底,誰說話都不行!」

  錢德茂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辦公室里只有牆上那隻老式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操場上有人喊口令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像燒透的炭,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劉書記,我交代,從頭到尾,全部交代,嚴世鐸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年輕幹事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寫了起來。

  劉書記靠在椅背上,看著錢德茂,目光里那層公事公辦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深藏的、不易察覺的嘆息——又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那麼久,終於還是沒能往回走一步。

  窗外,一陣風卷過,樹梢上最後一片枯黃的梧桐葉顫巍巍地晃了兩下,終於鬆開了枝頭,打著旋往下飄,落在水泥地面上,被路過的行人踩得沙沙作響。

  錢德茂開口之後,就像堤壩決了口,再也收不住了。

  他從一九五八年春天講起,講到那時候他還是棉紡廠保衛科的副科長長,嚴世鐸是副廠長,分管保衛和人事。

  有一天嚴世鐸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遞給他一份檔案——那是劉永強的檔案,家庭成分一欄寫著「貧農」。

  「這個人,成分有問題。」嚴世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我聽說他老家那邊有人反映,他父親在解放前當過保長,成分應該是富農,你把這件事核實一下。」

  錢德茂當時沒有多想,拿了檔案就出去查了,他打電話到劉永強老家的公社,公社的人翻了舊檔案,回話說劉永強家是貧農,沒有當過保長的記錄。他把這個結果匯報給嚴世鐸,嚴世鐸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他脊背發涼的話。

  「沒有記錄,可以補記錄。」

  後來的事,錢德茂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掏得慢,但每一件都掏得很清楚,嚴世鐸怎麼讓他找到檔案室的孫桂蘭,怎麼讓孫桂蘭把劉永強和嚴世鐸的家庭成分記錄互換了,怎麼指使顧長河在廠務會上把劉永強之前那些質疑廠里決策的言論翻出來上綱上線,又怎麼在劉永強被下放之後一步步把知情人都調離、封口、控制起來。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一直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跟眼前所有人都沒有利害關係的案情報告。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顫抖,而是指尖微微的、不受控制的顫動,像秋風吹過樹葉。他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掐得發白,也止不住那陣顫。

  說到孫桂蘭的時候,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孫桂蘭……她是個可憐人。」他說,低著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那年她才二十二歲,家不是這邊的,考試過來的,在燕京無親無故,嚴世鐸把她捏在手心裡,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檔案改完之後,嚴世鐸把她調到了紡織工業局,名義上是正常調動,實際上是為了把能永遠的掌控她。」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劉書記等錢德茂的情緒平復了一些,才繼續問道:「關於嚴世鐸的家庭成分,你說檔案是你改的,但你現在又說嚴世鐸自己知道檔案是假的,前後矛盾,你解釋一下。」

  錢德茂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剛才撒的謊已經被劉書記抓了個正著,繼續編只會越陷越深,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編造的所有謊言都推翻了。

  「檔案是他讓我改的,偽造成分的事,他比誰都清楚,他父親嚴老貴在保定府開過鋪子,雇了三個夥計,土改時劃的是富農,他十七歲那年從老家跑出來,改名換姓,後來又偽造了家庭成分登記表,在登記表上填了『貧農』。這些事他從來不提,但他心裡比誰都明白,所以他怕——怕有人翻他的老底,怕有人從嚴家坨找出當年的土改檔案,怕他苦心經營了多年的出身被一張紙戳穿,所以他這幾年一直在清除知道這些事的人,劉永強因為跟他一個地方出來的,是最早的知情人,所以他才要把他打成右派。」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錢德茂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異樣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壓了多年終於脫口而出的痛快,像是有人一直掐著他的脖子,現在手終於鬆開了一點。

  劉書記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和遠處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錢德茂面前,低頭看著他。

  「錢德茂,你今天交代的這些問題,組織上會逐一核實,在核實期間,你停職接受審查,在公安部招待所待著,一日三餐都有人給你送,這是正常的組織程序,我希望你配合。」